第2章 天下天幕暗下去的時候，汴京城的街頭炸開了鍋，人們在討論。
最先傳開的是茶樓。天幕上的字還沒有完全消失，茶客們已經開始議論了，不是小聲議論，是大聲爭論 。有人說是天降祥瑞，天佑大宋；有人說是妖術惑眾，編造謠言。
誰也說服不了誰。茶樓老闆不摻和，隻管添水。他在天幕亮起的時候跪了一會兒，膝蓋跪疼了，現在一瘸一拐地端茶壺。他的兒子趴在窗台上仰頭看著天，看了半天，說：“爹，天幕不亮了。”老闆說：“不亮了就幹活，這與我們沒有太大的關係，去把桌子擦了。”
汴京城的百姓什麼沒見過怪事！去年黃河決了口，前年京師地震，大前年日食。但那些都是災異，是老天爺不高興了。這塊天幕不是災異，它不說話，不颳風，不下雨，就那麼掛在那裡，那就是好事，還是可以增加談資的好事。
南熏門外的瓦舍勾欄，說書人已經連夜趕出了新話本。天幕剛暗下去不到一個時辰，他已經編出了“太子趙昕傳奇”的第一回。對於賺錢，他們是有門道的。
開場白是這樣說的：“話說我大宋皇帝陛下，膝下有一子，名曰趙昕，乃是苗貴妃所生。此子生而神靈，長而聰慧，三歲能詩，五歲能文，七歲能騎射，九歲能論兵。。。。”
汴京城裡有兩座道觀，一座在城東，一座在城西。城東的道觀叫上清宮，香火旺，求子靈。天幕亮起的時候，上清宮的老道士正在院子裡打太極拳。他仰頭看了幾眼天幕，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繼續打拳。
小道士跑出來，氣喘籲籲。“師父！天上有字！”老道士說：“我看到了。那又怎樣？”小道士說：“老天爺在說話！”老道士說：“老天爺天天在說話。你聽不見而已。”
小道士不懂。老道士沒有解釋，他活了七十多年，見過三次天降異象。第一次是皇帝即位那年，天降甘露，他親眼看著百官跪拜，然而後來那一年收成極壞，災民賣兒鬻女。
第二次是黃河清，滿朝歡慶，他聽說後隻是搖頭——黃河清了，災禍就遠了？水清有什麼用，岸上的人照樣吃不上飯。祥瑞多的時候，往往是天下不太平的時候。
“老天爺要是真想說什麼，不會弄這麼大動靜。”老道士收了拳，往殿裡走。“它一開口，就是人聽不懂的話。”
小道士追上去。“那這些字是什麼意思？”
“等你琢磨明白了，你自己就是個老天爺。”
城西的大相國寺門前，和尚們在掃地。天幕亮起的時候，一個年輕的和尚放下掃帚，雙手合十，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年長的和尚繼續掃地，掃完了一排，擡頭看了一眼，低下頭繼續掃。年輕和尚問：“師叔，你不看？”年長的和尚說：“看了又怎樣？”年輕和尚說：“那是上天的啟示。”年長的和尚說：“佛經裡的啟示還沒讀完，讀天上那些字做什麼？”
年輕和尚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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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長的和尚把掃帚遞給他。“把地掃完。掃完了，該念經念經，該吃飯吃飯。天亮了它亮，天黑了它黑。你管它亮不亮。”
洛陽。西京留守府。留守範雍已經六十七歲了，頭髮全白，腿腳不便，靠坐在榻上，讓人把窗子打開。
幕僚站在旁邊，手裡捧著抄錄下來的《宋書·列傳第四·太子昕》，逐字逐句地念給他聽。念到“皇祐間，儂智高反，太子建言練新軍，薦大將狄青討平之”時，範雍咳了兩聲。
“狄青。”他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那個麵上刺字的。”幕僚說：“是。皇祐四年，狄青為樞密副使，率軍平定儂智高。”範雍沉默了一會兒。“天幕上的事，還沒發生。狄青現在在哪裡？”
幕僚想了想。“西北邊。延州一帶，以防西夏。”範雍點了點頭。“讓他活著。讓他別被朝中的文官擠兌死。天幕說他還有用。”
遠在越州，範仲淹正坐在書房裡，提筆寫《清白堂記》。
屬下來報，說汴京天降異象，天上出現了一塊光幕，上麵寫著太子的生平。
範仲淹擱下筆，走出屋外。天幕上的字他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太子昕。”他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
他在越州，離汴京幾千裡。他教過太子讀書，在天幕上，但那是將來。太子才剛滿月，還在繈褓中。
遠在夷陵，歐陽修正在縣衙後院劈柴。
景祐三年，他為範仲淹辯護，被貶到峽州夷陵做縣令。夷陵在長江邊，山裡多瘴氣，冬天冷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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