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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五。臨清。運河碼頭。
貨棧在碼頭西側，掛的招牌是“順通記”。三進院子，前頭賣糧油雜貨，後頭是倉庫——倉庫底下挖了地窖，地窖連著暗道，直通運河邊的一處廢棄磚窯。
王可就坐在後堂裡喝粥。
五十七歲，乾瘦，顴骨高聳，左眼有翳——年輕時被人拿煙杆子戳的。穿一身靛藍布袍，看著像個尋常掌櫃。
粥喝了一半，外頭腳步聲急。
門簾掀開，進來的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渾身臭汗，褲腿上全是泥點子。
“師父。”
王可就沒抬頭。
漢子叫錢二，臨清分壇的聯絡人。他在門口站了三息，聲音壓得很低：“黃賴子他們——沒了。”
王可就的勺子停了。
“八月初，師父派黃賴子帶四個人去青州聯絡香堂。走了十天，一個信沒回來。我托沿途的弟兄打聽——人進了青州城，就再沒出來過。”
王可就把碗推開，抬頭看他。
那隻渾濁的左眼像死魚眼，但右眼亮得嚇人。
“青州出了什麼事？”
錢二咽了口唾沫：“聽說……城裡來了一批京城口音的人。穿便服，但走路帶刀——不像商人。”
王可就的手指在桌麵上叩了兩下。
京城來的人。帶刀。便服。
廠衛。
“什麼時候的事？”
錢二的頭低了一寸：“……半月前。”
後堂安靜了五息。
王可就忽然把粥碗砸在地上。
碎瓷片崩了錢二一腳。
“半個月！”王可就站起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血絲，“廠衛進了青州半個月，你現在才告訴我？”
錢二撲通跪下：“師父息怒——青州那邊的弟兄斷了聯絡，我以為是尋常走水——”
“走水？”王可就盯著他，“黃賴子跟了我十九年，從沒斷過信。五個人同時消失，你當他們私奔去了？”
錢二不敢吭聲。
王可就繞過桌子，走到窗前。運河上桅杆林立，漕船首尾相連，纖夫的號子隔著兩條街都聽得見。
他沉默了二十息。
轉身。
“你親自去一趟青州。不進城——在城外找落腳點，摸清楚廠衛來了多少人、駐在哪裡、查的是什麼。五天之內回來複命。”
錢二磕了個頭，爬起來就走。
走到門口被叫住。
“等等。”
王可就從櫃子裡取出一個油紙包，扔過去。
“傳令東昌府各堂口——凡有名號在冊的弟兄，三日內往臨清集結。”
錢二一愣：“師父，這是——”
“你不用管。傳到就行。”
錢二捧著油紙包出了門。
王可就重新坐下，閉了眼。
廠衛到青州，查的是什麼？查田？查糧？還是查——他？
張家口那條線，經他手過了三年的硝石和鐵料。銀子進了教中的賬，貨送去了遼東。這條線藏得夠深——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他睜開眼，叫了一聲。
“應時。”
內室簾子掀開，走出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瘦長臉，書生打扮，腰間別了把短刀。
崔應時。王可就的關門弟子，也是白蓮教在魯南的信使頭目。
“去遼東。”
崔應時的眼皮跳了一下。
王可就從懷裡掏出一封信，蠟封的。
“走海路，從登州上船，到旅順轉陸路進盛京。信交到範——”他頓了一下，改口，“交到那邊能做主的人手裡。”
崔應時接過信，沒拆看。師父封了蠟就是不讓看。
“信上寫什麼，師父能不能——”
“告訴他們，山東這邊要動了。”王可就的聲音平得像在說天氣，“咱們替他們牽製朝廷兵力，他們給糧給鐵——公平買賣。另外，告訴他們我願扶保大汗，日後入關，山東這塊地——歸我管。”
崔應時把信揣進貼身衣袋，抱拳：“弟子今夜就走。”
“快去快回。”
崔應時轉身出門。
王可就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伸手端起桌上涼透的茶，灌了一口。
他不知道的事情有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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