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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師，西苑。
朱由檢把六百裡加急的塘報扣在桌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文淵閣大學士溫體仁、戶部尚書郭允厚、禮部侍郎錢謙益，三人站在禦案前，等了半盞茶了。
“坐。”
三人落座。方正化給每人上了碗茶，退到門邊。
朱由檢開口：“山東的田冊，戶部存了幾套？”
郭允厚一愣，沒料到開場是這個。他欠身答：“回陛下，萬曆年間清丈過一次，冊子在戶部存著。但——”
“但跟實際對不上。”
郭允厚的話被堵回去，乾咳一聲：“是。三十年了，田畝買賣、投靠掛名……實際數字恐怕差了一半不止。”
朱由檢站起來，走到窗前。秋光從玻璃窗透進來——這窗戶是去年換的，通透得很。
“朕要在山東重新丈量土地。”
三個人同時抬頭。
“丈量完了——推一條鞭法。”
堂上靜了三息。
溫體仁最先開口：“陛下，一條鞭法……張居正當年推行過，後來廢了大半。”
“廢的原因朕知道。”朱由檢轉身，“執行的人靠不住。地方官跟士紳穿一條褲子——丈量出來的數字還是假的。”
他走回禦案，雙手按在桌沿上，俯視三人。
“所以這次不用地方官。”
錢謙益的茶碗端到一半停了。
“朕在西苑練了三個月的宗室子弟——一百二十人。下個月分批派往山東各府，監督清丈。”
郭允厚的臉色變了。
宗室——天潢貴胄，皇家血脈。派他們去盯著清丈土地，意思再明白不過：誰敢阻攔，就是跟皇族作對。
“陛下，”郭允厚站起來，“清丈田畝觸及士紳根本。山東一省，在冊田畝六千萬畝，實際恐近八千萬。其中——”
他頓了一下。
“宗藩占三成，士紳占三成，寺廟道觀占一成。真正納糧的百姓田地不到三成。清丈一出，等於跟全省有田之人為敵。”
朱由檢的目光平平地掃過去。
“朕知道。”
三個字，輕飄飄的，但堂上溫度降了一截。
錢謙益放下茶碗，拱手：“陛下，臣有一言。”
“說。”
“山東士紳阻力雖大，但最大的兩座山——不是尋常士紳。”錢謙益豎起兩根指頭，“一是曲阜孔家。衍聖公名下祭田數萬畝，曆朝曆代免稅免役，動了孔家等於動了天下讀書人的臉麵。”
他停了一拍。
“二是兗州魯藩。魯王名下莊田三十餘萬畝，佃戶數萬——比一個府的戶口還多。”
朱由檢坐回椅子裡，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孔家。”
他念了這兩個字，語氣很淡。
“衍聖公世襲六十幾代，吃了兩千年的免稅飯。蒙元來了降蒙元，本朝來了降本朝——將來建奴入關，他們照樣剃頭跪迎。”
堂上三人一句話都不敢接。
朱由檢的嘴角勾了一下——那不是笑。
“孔聖人的道理是好的。孔家的人——朕沒看出哪裡好。”
錢謙益額頭沁出細汗。他跟孔家有舊——嫁女聯姻的那種舊。
“陛下——”
“魏忠賢在山東。”朱由檢打斷他，“朕已經給了他旨意——凡阻撓清丈者，無論士紳宗藩，先拿人，後問罪。抗拒者——”
他沒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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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說完。魏忠賢三個字就是答案。
堂上又靜了五息。
方正化從門邊走過來，手裡捧著一封火漆急報。
“陛下，東昌府六百裡加急。”
朱由檢拆開看了一眼。
白蓮教餘孽王可就裹挾教眾攻破臨清縣衙，知縣張振秀被俘。虎賁衛曹變蛟率軍三個時辰馳援，教匪大部被殲，王可就在逃。
他把急報遞給溫體仁傳閱。
三人看完，臉色各異。
郭允厚急了：“陛下，白蓮教尚未剿儘，此時推行清丈——恐怕火上澆油！”
朱由檢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正好。”
郭允厚一愣。
“白蓮教裹挾百姓造反——百姓為什麼跟著反？沒田、沒糧、活不下去。”朱由檢的聲音不高，“清丈土地、均田於民，恰恰是釜底抽薪。亂的根子不在教匪——在田。”
他站起來，踱了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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