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元樸這句話一落，丹房裡那點悶火都像低了一截。
顧誠站在藥案三步外，剛才糾正“沉砂血藤”的餘波還沒散。
劉承驥靠在客位上，笑得很輕，眼睛卻一直盯著顧誠。
顧誠看了葉青囊一眼。
她彎起眼睛，一派我看好你喲的樣子。
顧誠心裡歎了口氣。
牢葉啊牢葉，今日你不是帶我見世麵，而是我帶你重新認識一下世界了。
他沒有再重複那句“不會煉丹”。
顧誠向葛元樸拱了拱手，目光直接落到藥案上。
“那我從這爐丹本身說。”
邵簡把那截沉砂血藤重新放回藥案。
他的手停在藥匣邊，沒有催，也沒有攔。
葛元樸冷聲道：“材料、藥性、入爐先後、火候，從頭開始說。”
劉承驥慢悠悠道：“顧兄站得遠，看得準，想必這一爐丹也難不住你。”
顧誠看了他一眼。
“劉兄這麼關心，是怕丹不好？”
“這是自然。”
“那你最好盼著我不是胡說。”
劉承驥笑意一頓。
顧誠沒再理他，目光落到藥案上。
地髓根、伏脈草、赤骨芝、虎筋藤、鹿血石，還有方才那截差點被認錯的沉砂血藤。
方才邵簡報一味，袖中落魄鐘便替他翻一頁。
主藥、輔藥、炮製禁忌，一行行都壓在神識裡。
他這幾日也沒白卷，常用輔材的形狀和作用都還記得。
若隻靠這點新鮮記性，顧誠不敢開口。
可落魄鐘已經把“地髓壯血丹”翻到眼前。
顧誠的目光沒有先去看爐火，而是落回藥案。
丹從藥起。
這一點，葛元樸方才罵得很清楚。
“地髓壯血丹，壯的是根底氣血。”
邵簡眼神動了一下。
顧誠已經看了他一眼。
“劉兄若隻想臉紅脖子粗，出去同人吵一架也行，便宜，還不用欠葛老一爐丹。”
葉青囊袖口輕輕一抖，差點沒繃住。
顧誠指向那截灰黃色根莖。
“地髓根是主底，三十年份，陰土窖藏過，取的是厚土養血，入爐前去浮皮，不洗水，洗了反倒散氣。”
他又看向伏脈草。
“伏脈草走邊，貼爐壁，不搶藥力，它把地髓根沉下去的厚氣往四周牽開，先把爐裡那口氣鋪平。”
邵簡放在藥匣邊的手停住。
顧誠繼續道：“這兩味若沒壓穩，赤骨芝一下去，血氣先躁，劉兄拿去打磨氣血，拳還沒練明白，鼻血先替他走了一遍周天。”
“到時候人還沒上擂台，先把自己嚇成凶案現場。”
葉青囊袖口輕輕一抖。
劉承驥臉上的笑還掛著，眼底卻先陰了一分。
“顧誠！”
“我在。”
顧誠答得很快，“劉兄別急，你的丹還沒說完。”
葛元樸手裡的青玉令簽慢慢停住，聲音緩和下來。
“說下去。”
見所有人都在聽顧誠說話，劉承驥訕訕閉嘴。
顧誠指向赤骨芝。
“地髓根和伏脈草壓住底，才輪到赤骨芝。”
“赤骨芝隻取三錢，多了浮，它一入爐，血光會往上竄，中火得提，但不能追到爐頸上去。”
他指尖隔空點了點虎筋藤。
“虎筋藤接在這裡，壓腰，不壓頭，讓血氣有筋骨可依，不至於一股腦撞上去。”
“鹿血石要碎砂，不能整塊壓，也不能撒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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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誠頓了頓，看向葛元樸。
“碎砂補中段，虎筋藤截住血光之後，哪裡斷，就補哪裡，它補的是接續，不是蠻勁。”
邵簡的視線落到鹿血石上，又慢慢抬起來。
這些東西，他從備輔材、去浮皮、稱分量一路學到記錄火色，挨過多少罵，自己都記不清。
直到最近，他才把這些零碎規矩串成一串。
可顧誠入學不到十日，今日第一次進這間丹房，竟然說得這樣順。
邵簡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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