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整夜沒有合眼。桌上的茶已經涼透了，旁邊堆著厚厚一遝文書，最上麵那份翻開了一半，墨跡還未乾透。
沈瑤光站在書房門口，趙隊長在她身後低聲通報了一句：“將軍，五小姐帶來了。”然後退了下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書房裡隻剩下父女兩個人。
沈崇遠沒有看她。他低著頭，看著桌上那份翻開的文書，左手按著紙頁，右手拿著一支筆，筆尖懸在紙麵上方，遲遲沒有落下。燭火跳了一下，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那影子比他自己大了許多倍，像是另一個人，一個更老、更疲憊、更沉重的人。
沈瑤光站在門口，看著父親的側臉。燭光把他的鬢角照得很清楚——那裡有白髮，比上個月多了。她從來沒有這麼仔細地看過父親。在她心裡，父親是那個騎在馬上揮著長刀、在沙場上所向披靡的大將軍，是那個把她扛在肩上去逛街、笑著對她說“玉奴想要什麼都行”的慈父。她從來沒有想過，父親也會老，也會有白頭髮，也會在深夜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對著滿桌的文書發愁。
“爹。”她喊了一聲。
沈崇遠放下筆，擡起頭，看向她。他的目光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失望，甚至沒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她會這麼做，像是等這一刻等了很久。
“翻牆？”他問。
沈瑤光低下頭，沒有說話。
“翻出去了嗎？”
“……沒有。”
“被趙虎逮住了？”
沈瑤光咬了咬嘴唇：“嗯。”
沈崇遠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細微聲響，偶爾劈啪一聲，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沈瑤光站在那裡，低著頭，像一個做了錯事等待發落的孩子。她以為父親會罵她，會罰她，會像上次那樣讓她抄十遍《女戒》。她已經做好了準備。
但她等來的不是罵聲。
沈崇遠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沈瑤光聽見了。那聲嘆息裡沒有憤怒，沒有失望，而是一種她聽不太懂的東西——像是對著很久以前的某個人、某件事，發出的嘆息。那個人不是她，但跟她很像。
“你跟你娘年輕時一個樣。”沈崇遠說，聲音很低，帶著一種穿越了漫長歲月的、微微發澀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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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瑤光擡起頭，看著父親。
沈崇遠靠在椅背上，目光沒有看她，而是穿過她，落在了很遠很遠的某個地方——那裡不是這間書房，不是這個深夜，而是許多年前的另一間書房、另一個深夜。
“當年我去你外祖父家提親，你外祖父不答應。”沈崇遠的聲音很慢，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情，“說我官職太低，配不上他家女兒。你娘知道了，半夜翻牆跑出來，騎馬跑了三十裡路到軍營來找我。她一個深閨小姐，連城門都沒出過，就這麼一個人騎著馬，在夜裡跑了三十裡路。找到我的時候，她渾身都是泥，臉上全是灰，頭髮散了，鞋子丟了一隻。她站在我麵前，跟我說——‘你要是敢放棄，我這輩子都不理你了。’”
沈崇遠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伸手端起桌上那杯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又放下了。
沈瑤光站在那裡，眼眶已經紅了。
“後來呢？”她聽見自己在問。
“後來？”沈崇遠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後來我娶了你娘。你外祖父最後也答應了，他說‘我養了十八年的閨女，為了你連命都不要了，我還能怎麼辦？’”
沈瑤光的眼淚掉了下來。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掉了下來，擦了又掉，怎麼都擦不完。她沒有出聲，就那麼無聲地流著淚，站在父親的書房裡，燭火映著她滿臉的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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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崇遠看著她，目光變得柔和了許多。他從座位上站起來，繞過書案，走到沈瑤光麵前，伸出手，用粗糙的拇指替她擦掉了臉上的眼淚。他的手指上有厚厚的繭，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粗糙得像砂紙，但落在她臉上的動作很輕很輕，輕得像怕弄疼她。
“想去長興侯府？”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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