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彎了彎：“知道了。”
沈瑤光走出書房，青蒲在外麵等著，手裡拿著一件厚厚的鬥篷，見她出來，趕緊給她披上。沈瑤光沒有說“我不冷”，也沒有推開，任由青蒲把鬥篷裹在她身上，係好帶子。夜風還是很冷，但有了鬥篷，確實暖和一些。她沿著迴廊往回走，腳步很慢，腦子裡全是父親剛才說的那些話——“你跟你娘年輕時一個樣。”“等事情過去了，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等事情過去了。
她不知道事情什麼時候能過去，也不知道事情過不過得去。但她知道，她現在不能添亂。她要聽話，要乖，要在府裡好好待著。不翻牆，不偷跑，不讓父親擔心。
她回到房間，青蒲幫她脫了外裳，換好裡衣，蓋好被子。她閉上眼睛，腦子裡卻像有一鍋煮沸了的粥，翻湧著，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葉限的臉、父親的臉、母親的臉、趙隊長舉著火把站在她麵前的樣子、書房裡滿桌的文書、父親鬢邊的白髮——所有的畫麵攪在一起，亂成一團。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手指碰到了一樣東西——那枚玉蘭花戒指。她睡前用帕子包好塞進枕頭底下了，現在她的手指碰到了帕子的一角，她把它抽出來，打開帕子，戒指露了出來。在黑暗中她看不清那朵玉蘭花，但她知道它在那裡，花瓣薄薄的，花心裡嵌著一顆小小的珍珠。她把戒指攥在手心裡，金屬的溫度被她的體溫一點一點地捂熱了。她閉上眼睛，想象自己握著葉限的手。
他的手很涼，骨節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繭——那是常年握刻刀留下的。他畫圖紙的時候，手很穩，筆尖落在紙上，線條流暢得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但他緊張的時候，手會抖，她見過幾次——他把那個醜荷包戴在腰間的時候，他站在及笄禮上把戒指遞給她的那次，他說“爺煩你了”的那天，他的手在抖。
他把自己的心藏得太深了。她挖了這麼多年還沒挖出來。但她不想放棄。
第二天一早，李先槐來了。
沈瑤光正坐在窗前發獃，手裡端著半碗涼了的粥，一口沒喝。青蒲進來說“李先槐來了”的時候，她手裡的碗差點掉在地上。她把碗往桌上一擱，站起來就往外跑，跑到一半又停下來，理了理頭髮，整了整衣裳，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往外走。
李先槐在二門處等著，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袍，領口豎得很高，遮住了半張臉。他的臉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嘴唇有些乾裂，一看就是好幾夜沒睡好。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帶著一種熬夜之後反而更清醒的、亢奮的亮。
“五小姐。”他拱手行禮，壓低了聲音，“世子爺讓屬下送信來。”
沈瑤光的手在發抖。她伸出手，接了那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麵沒有寫字——為了安全，李先槐在路上特意解釋了一句，說世子爺交代了不寫名字，怕被人截了去。但沈瑤光認得那個封口的方式，用一種特殊的折法把信封封住，別人拆了再合上一定能看出來。這種折法是葉限教她的，隻有他們兩個人知道。
沈瑤光拆開信封，抽出信紙。信紙隻有巴掌大，疊得方方正正。她展開來，上麵隻有五個字——
“別怕，有我在。”
沈瑤光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字寫得很端正，一筆一劃都很用力，不像他平時寫字那樣行雲流水，而是一種笨拙的、鄭重的、像是在用盡全身力氣寫下這幾個字的認真。墨跡很新，一看就是昨晚寫的。她想象他坐在書房裡，燈下，鋪開紙，提起筆，寫下這四個字。也許他寫了好幾張，選了最好的一張送來。也許他寫的時候手在抖，因為她見過他手抖的樣子。也許他寫完之後看了很久，才折好、封好、交給李先槐。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這四個字是這些天來她收到的最好的東西。比任何禮物都好，比任何承諾都好，比任何安慰都好。
她不知道他是怎麼把信送出來的。長興侯府現在一定也被盯得很緊，他能在這種時候冒險送信出來，一定是頂著很大的壓力。她甚至不知道他現在的身體怎麼樣——上次見他的時候臉色那麼差，現在好些了嗎？吃藥了嗎？按時吃飯了嗎？有沒有再咳血？
沈瑤光把信紙貼在胸口，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她沒有出聲，就那麼無聲地哭著，眼淚一顆一顆地滴在信紙上，洇開了幾個小小的圓點。她把信紙從胸口拿下來，看見那四個字被淚水洇濕了一些，墨跡微微暈開，“別怕”的“怕”字下麵那一點變得模糊了。她趕緊用袖子去擦，擦了幾下才想起來那是水，越擦越暈。她停下來，看著那個模糊了的字，忽然覺得——沒關係，暈了也能看清。就算字全糊了，她也知道那幾個字是什麼。
別怕，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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