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海安禪師已在長老席左側落座,抬手示意正中主位那位鬚眉皆白的老僧:
「長明法師,這位是曹溪宗現任宗正,明真長老。」
顧常明合十躬身,向其行禮。
明真長老微微頷首,目光平和如水,包容一切。
海安禪師繼續一一引見。
律院長老智嚴禪師,頭髮雪白、麵容清瘦。東國大學佛教學院院長圓覺教授,戴著金絲眼鏡,麵前攤著厚厚一本筆記本。海印寺住持明空禪師,年逾古稀,雙目微闔似入定。鬆廣寺住持慧光禪師,身形魁梧,目光如炬。曹溪宗宗會議長法忍長老,麵容慈和卻帶著不容通融的審慎……
每報一個名字,顧常明便合十行禮一次,不卑不亢,不急不緩。
引見完畢,弘法堂內陷入短暫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作為宗正,明真長老緩緩開口:
「長明法師此番來曹溪宗本山,是為正本清源,破斥邪見。既為正法,老衲便以佛法根本,四聖諦、八正道、十二因緣為綱,請教長明法師。」
「今日勘驗分三輪,諸位長老依次發問,辯經規矩,問者直問,答者直答,問者若不服,可追問到底,不可含混過關,最後,由老衲親自問最後一問,長明法師可有異議?」
顧常明端身正坐,合十回禮:
「貧僧無異議。」
明真長老抬手,示意智嚴禪師先問。
智嚴禪師早已在等,他麵容清瘦,顴骨高聳,撚動念珠的手指一頓,因為執掌曹溪宗戒律的緣故,臉色看起來有些無情冷漠。
韓國有很多的佛學教派,但其中,曹溪宗最注重持戒,不像隔壁某太古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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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明法師,你且聽,老衲問你,四聖諦中,苦集滅道,是何關係?」
「兩重因果。」
顧常明目視著智嚴禪師的眼睛,不卑不亢地回答:
「苦是果,集是因,是流轉門。滅是果,道是因,是還滅門。」
「好。」
智嚴禪師點了點頭,認可了顧常明的回答,但又緊追不捨:
「老衲再問,修道諦的行者,自己還在不在苦中?若在苦中,憑什麼說已在修滅?若不在苦中,還修什麼?」
顧常明沉默了幾秒,諸長老的目光都看向坐在他們正前方的顧常明。
能夠頂著諸多佛教界權威的壓力進行冷靜思考,也是對於顧常明的隱性考驗。
倘若顧常明真就是一個繡花枕頭,單單就是這一陣仗,就能讓他半個字也說不出。
若是承認行者仍身處苦境,那「道諦能證滅諦」的立論便會動搖,而若是說已然離苦,那修行的必要性又會全然落空,落入空談無為的偏執。
這個老和尚給顧常明挖了一個坑。
顧常明手中的念珠不停的轉動,一轉一念間,整理自己心中的見地,平靜道:
「譬如一人患病,服藥之時病未痊癒,所以他仍在苦中。但藥力已在作用,所以滅諦已在途中。這不是二元對立,是漸變的過程。」
智嚴禪師沒有就這樣放過顧常明,剛剛他問的那些問題並不算難,稍微了解佛教教義的人都能回答得上來。
他剛剛隻不過是在探顧常明的底子,看他底子的厚薄,接下來才是真正的詰問:
「長明法師這個譬喻倒是好聽。但老衲要問法師,既然病是苦,藥是道,法師方才說苦從集來,集滅則苦滅。那道諦在修時,集滅了沒有?若集未滅,憑什麼說苦在漸滅?若集已滅,還需要道諦做什麼?」
滿堂僧眾精神一振。
來了,他們就知道,這個智嚴不會怎麼問那麼沒水準的問題,現在終於認真了。
智嚴禪師抓住了因果時序上的邏輯漏洞,集是苦因,因若未滅,果憑什麼能減?
弘法堂內,所有長老將目光移向顧常明,等著看這年輕僧人如何拆解。
顧常明微微沉默,即便現在是冬天,但他的後背卻已經流了一層薄薄的汗。
顧常明說話有一個習慣,就是愛用比喻。
在他沒有學佛的時候就已經有了這個習慣,學佛了以後更是如此。
沒辦法,佛法理論相比於道法而言,實在是太抽象了,尤其是大乘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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