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百姓拿著縣衙借來的銀子去贖田契。
看見商人盯著那條路，像盯著一座銀礦。
這到底算什麼？
貪官？
清官？
怕死的貪官？
改邪歸正的貪官？
還是一個從前貪得厲害，如今忽然想拿整個清河縣做政績的怪官？
陸九抓了抓頭發，隻覺得越想越亂。
他向來覺得查官很簡單。
看賬。
看銀子。
看百姓罵不罵。
看地方有沒有冤案。
可林塵這人，偏偏每一條都對不上。
賬上有問題。
銀子來路不乾淨。
百姓從前罵他。
地方也確實有被壓下的冤情。
可現在，他又把錢拿出來了，把賬貼出來了，把百姓扶起來了，還把本地鄉紳打得滿臉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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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九長長歎了口氣。
“罷了，如實說吧。”
他提筆蘸墨，終於開始寫。
“百戶大人親啟。”
“屬下陸九奉命暗訪清河縣令林塵。此人確曾向陳文姚行賄，且在清河縣風評極差，百姓多稱其林扒皮。”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又繼續寫。
“然近日所見，此人行事甚異。”
“鞭牛節當眾典當家財，開箱示銀，承認往日不清廉，並稱所得用於修路、修渠、助農。”
“縣衙每日張榜公示銀錢出入，百姓可看。”
“其後推無息助農，契書明示無押田、無賣身、無利息。”
“又造曲轅犁，田間試用，耕地效率極高。”
“修城南至碼頭新路，以灰料鋪麵，大雨不爛，車馬可行。”
“王、孫、葛三家借助農銀作偽騙貸，林塵暗查後拿其管事賬房莊頭，追回糧具，罰銀十倍，充入助農銀與工程款。”
陸九寫到這裡，筆尖頓了頓。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屬下觀其所為，不似尋常清官，亦不似尋常貪官。”
“此人究竟畏罪洗身，還是另有所圖，屬下一時難斷。”
最後，他寫道：
“請百戶大人忙完壽州賬案後，親至清河一觀。此官抓或不抓，恐需大人親斷。”
寫完後，陸九吹乾墨跡，將信折好封入信筒。
他喚來麾下，把信送往壽州府。
做完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聽著窗外雨聲，忍不住又看向城南方向。
這清河縣，越來越有意思了。
第二日，壽州府。
沈煉收到陸九密信時，正坐在府衙庫房裡翻陳文姚的往來賬冊。
幾日查下來，陳文姚貪汙受賄的脈絡已經越來越清楚。
隻剩下一些和下轄縣、州府官員之間的銀錢往來，還需要慢慢厘清。
一名錦衣衛將信送上。
“大人，陸九從清河送來的。”
沈煉拆開信，一目十行看下去。
起初神色還算平靜。
看到林塵當眾認貪、典當家財時，他眉梢微微一動。
看到曲轅犁、水泥路、大雨不爛時，他終於停住，重新把那幾行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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