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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茅草縫裡鑽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顫顫巍巍，光影忽明忽暗。
嬸子說，村裡的老醫生一直在這裡守著袁野。
但他真的儘力了。
他們也去城裡請過醫生，但大多數醫生都去了前線救國。
留在城裡的，要麼醫術不佳，要麼滿口要價。
上麵更是有規定，止血止痛的藥，也都上了前線，他們有錢也買不到。
“娃，他油儘燈枯，身子徹底垮了。經脈儘斷、氣血耗竭，已然回天乏術。”
老中醫深深地歎了口氣，眼中淚花閃爍。
“他時間不多了，你們若是有什麼未了的話、想要交代的事，就抓緊說吧。”
一句話，像一塊冰冷的巨石，狠狠砸在齊家的心上。
齊家瞬間紅了眼眶，鼻尖酸澀發脹，喉嚨堵得發慌。
“不可能！”
“袁野不會死的！”
齊家聲音哽咽，撐著發軟的身子，死死盯著土炕上氣息微弱的少年。
“他明明那麼能扛，明明還想著上前線、打鬼子，他一定能活下去的，一定可以！”
老中醫看著齊家如此模樣，輕輕歎了口氣，別過頭不忍再看。
亂世之中，最殘忍的莫過於少年壯誌未酬，卻要草草隕落。
這不是個例。
而是整個國家，整個華夏民族，每天都在發生的事。
炕上的袁野聽見了齊家的聲音。
他乾裂的唇瓣微微動了動，艱難露出一抹微笑。
那笑沒有恐懼，沒有不甘，隻剩下看透生死的淡然。
他費力轉動眼珠，看向淚流滿麵的齊家，氣息微弱得幾乎聽不清。
“別哭……齊家，別難過。”
“人固有一死，亂世浮沉，誰能善終？”
袁野微微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殘破的身軀，帶來刺骨的疼，可他眼底卻又浮現一絲不甘。
“隻是我不甘心……我最遺憾的是，沒能死在戰場上。”
“我沒能端著槍和鬼子拚殺，沒能和敵人同歸於儘，沒能戰死沙場、馬革裹屍……就這樣死了，太不值了。”
“我丟了，川軍的臉！”
十四歲的少年，一生短暫，半生顛沛，滿心皆是報國熱血，從未貪戀過世間繁華。
哪怕走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惦記的依舊是家國，是未報的國仇，是未竟的使命。
袁野緩了許久，攢著最後一絲力氣，顫抖著抬起枯瘦無力的手，緩緩探向自己懷中。
他的動作極慢，每動一下都要耗儘全身氣力。
袁野指尖反複摸索著，終於從貼身的衣襟裡，掏出一把小巧精致的盒子槍。
這支槍被他貼身珍藏，日日擦拭，妥善保管，哪怕一路顛沛流離、身負重傷，也從未有半點磨損，乾淨得發亮。
這是當初民兵連長臨走前，親手贈予他的保命之物，是他身為少年兵最珍貴的信仰與念想。
袁野顫巍巍抬手，將手槍遞向齊家，眼底帶著最後的期許與囑托。
“拿著……”
他用儘最後一絲氣力，字字鏗鏘，帶著畢生未改的赤誠：“去上海，上前線，殺鬼子，保國家，護百姓。”
“替我……替大牛，替所有沒能走到戰場的弟兄……”
齊家伸出顫抖的雙手，鄭重接過那把溫熱的手槍。
槍身還殘留著袁野的體溫，沉甸甸的，壓得他手心發沉，也壓得他心口劇痛無比。
淚水終於再也忍不住，肆意滑落，砸在冰冷的槍身上。
齊家重重地點頭，牙關緊咬，聲音嘶啞卻無比堅定：
“我記住了！袁野，我全都記住了！我一定去上海，一定多殺鬼子，一定替你們守住這山河！”
得到答複的那一刻，袁野緊繃的眉眼徹底舒展，眼底的執念緩緩散去，所有的疲憊、不甘、遺憾儘數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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