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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徹底漫上來的時候，一行人拉著兩輛板車，順著西便門的土路往陣地走。
遠處的炮火一陣密過一陣，橘紅色的火光在天邊炸開，映得城牆根忽明忽暗。
沿路隨處可見散落的彈殼，以及血肉模糊的屍體。
有鬼子的，也有南京城守軍的。
偶爾有擔架隊匆匆擦身而過，擔架上蓋著的破軍大衣，早已被血漬浸透，上麵的傷兵不斷傳來淒慘的哀嚎，聽得人心疼不已 。
學生們話越來越少，臉色越來越沉重。
漸漸的，僅剩下急促的腳步聲，踩得人心頭發緊。
下午在租界裡募捐時的滿腔熱意，被這真實的戰場的慘烈一激，多了幾分沉甸甸的重量。
他們知道前線苦，但直到踏足這片土地，才真切地感受到了戰爭的殘酷。
走了約莫半裡地，便到了前線營地。
說是營地，其實就是幾間被炸得缺了頂的民房，外麵圍著沙袋工事，牆麵上也布滿彈孔。
鐘意發現，這正是周正連長所在那個連的防區。
門口放哨的士兵換了張陌生的臉，看見一行人過來，端著槍警惕地喝問：“乾什麼的？”
鐘意上前一步：“我們是送募捐物資的，找周正連長。”
士兵打量了他們幾眼，又看了看板車上的物資，神色緩了緩，扭頭朝院裡喊了一聲。
“老王哥！有人送物資過來了！”
院裡很快傳出腳步聲，一個身影快步走了出來。
是老兵老王。
他左臂上纏著厚厚的繃帶，滲著血漬，軍裝領口扯破了半邊，臉上還沾著泥土與乾涸的血跡。
不過一日未見，他像是老了好幾歲，雖然脊背依舊挺得筆直，但卻透著一股掩不住的疲憊。
看見鐘意，他愣了一下，隨即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發澀。
“是你啊，快進來吧。”
眾人推著板車進了院，鐘意下意識掃了一圈，心裡猛地一沉。
院子裡空蕩蕩的，白日裡見到的那些擦槍、休整的士兵，少了一大半。
牆角蹲著幾個陌生的生麵孔，個個帶傷，正沉默地擦著刺刀。
“王大哥，” 鐘意忍不住開口，“周連長呢？怎麼沒看見他？還有…… 其他弟兄們呢？”
老王的腳步頓住了。
他緩緩轉過身，背對著眾人沉默了幾秒，再回頭時，聲音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石頭。
“周連長他…… 走了。”
一句話落下，院裡瞬間靜得可怕。
林徽手裡的包袱差點掉在地上，怔怔地看著老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鐘意渾身一僵，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悶得發疼。
白日裡那個站在門檻上、脊背如山的男人，那個冷著臉把救命藥塞給他、拚著想給他留條活路的連長，怎麼就沒了？
“下午鬼子發起了衝鋒，一波接一波，跟瘋了似的往陣地上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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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抬手抹了把臉，聲音顫抖。
“陣地差點沒守住，周連長帶著人親自頂上去，跟鬼子拚了白刃戰。他一個人捅翻了七個鬼子，最後…… 肚子上挨了一刀，抬下來的時候，人已經快不行了。”
他頓了頓，喉結狠狠滾動了幾下：“臨走前，他還問，陣地守住沒。聽見說守住了，才閉的眼。”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遠處的炮聲，一下一下，砸在每個人心上。
幾個女學生捂住了嘴，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她們下午還在惋惜募捐的物資太少，還在念叨著前線的戰士辛苦。
可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辛苦” 兩個字背後，是活生生的人，是說沒就沒的命。
鐘意站在原地，心裡隻覺得一陣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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