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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四五點，是一夜裡天最沉、最冷的時候。
天邊剛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魚肚白，還沒來得及照亮大地，反倒把周遭的夜色襯得更濃了。
鐘意心裡裝著事，睡得極淺，剛靠著牆眯了不到一個時辰，意識還陷在半夢半醒間。
驟然間，一串密集的槍聲撕破了夜色，緊接著是震天動地的炮聲，比前半夜任何一次都近、都狠。
緊接著，地麵跟著微微顫抖了起來，房梁上的塵土簌簌往下掉，落在人臉上，帶著嗆人的土腥味。
屋裡熟睡的學生們瞬間被驚醒，有人猛地坐起來，迷迷糊糊地問：“怎麼了？又打炮了？”
“不對！槍聲太近了！” 有人反應過來，聲音裡帶著慌。
話音未落，房門 “哐當” 一聲被人踹開。
老王站在門口，身上的軍裝又扯破了幾處，臉上沾著血汙，左臂的繃帶滲得通紅，整個人像從血水裡撈出來的。
他喘著粗氣，額角青筋暴起，聲音啞得幾乎破音：“都醒醒！快起來！前沿陣地丟了！趕緊收拾東西跟我撤進內城！”
屋裡瞬間死靜，隨即炸開了鍋。
“丟了？怎麼會丟了？昨天不是還守住了嗎？”
“王連長，到底怎麼回事啊？”
老王抹了一把臉上的塵土，急得嗓子冒煙：
“鬼子半夜換了指揮官，不跟我們硬碰硬了，派了一支精銳小隊從小路摸上來，直奔我們營的指揮點打斬首。
營長、副營長當場就沒了，下麵各連沒人指揮，瞬間就亂了。鬼子趁機衝鋒，前沿陣地頂不住，已經垮了！”
他頓了頓，往身後槍聲最密的方向瞥了一眼，催促道：
“現在沒時間細說！剩下的人都在往內城撤，依托城牆工事接著守。你們跟著我走，別掉隊，落單了遇上鬼子散兵就完了！”
學生們都慌了神，年紀小的已經白了臉，手忙腳亂地去抓自己的包袱。
林徽額角的傷還沒好，被炮聲震得頭暈，卻咬著牙站了起來，挨個拍著身邊同學的胳膊，聲音顫抖。
“別亂！拿好隨身的東西，藥品和繃帶優先帶，跟著王連長走，一個都別落下！”
鐘意也立刻站起身，順手把身邊嚇懵的小同學拉起來，又抓起地上剩下的半捆繃帶塞進懷裡。
他比誰都清楚，陣地失守意味著什麼。
城門一旦破了，就是彈幕裡說的，那場漫無邊際的浩劫。
一行人跟著老王衝出院子，外頭的景象比屋裡聽見的更慘烈。
夜色還沒褪儘，天光灰蒙蒙的，照得滿地狼藉。
沿路全是往下撤的潰兵，有的丟了軍帽，有的槍托都跑裂了，更多的是互相攙扶的傷員，斷胳膊斷腿的，捂著肚子的。
慘叫聲、罵聲、踉蹌的腳步聲混在一起，亂成一團。
路邊扔著破損的步槍、打翻的彈藥箱，還有來不及抬走的遺體，蓋著半張破軍毯，露著沾血的靴底。
“別停！快走！”
老王在前麵開路，時不時回頭喊一聲，“鬼子的尖兵已經追過來了，慢了就被咬住了！”
隊伍跑得更快了。
鐘意跟在人群裡，目光掃過路邊一張熟悉的側臉 。
是昨天下午還蹲在牆角擦刺刀的年輕士兵，此刻胸口淌著血，一動不動地躺在土溝裡，眼睛還半睜著，望著南京城的方向。
他心口猛地一縮，連忙移開視線，腳下卻沒敢放慢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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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一天一夜，這支還能跟鬼子拚白刃戰的連隊，就散成了這樣。
好不容易衝進西便門，城門洞裡早已亂成了一鍋粥。
“前線敗了！鬼子打進來了！”
不知道是誰先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消息像長了翅膀似的，順著街巷瞬間傳遍了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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