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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爬到中天的時候，安全區裡依舊悶得像口鐵鍋。
經過早上那番劫掠，樓道裡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隻剩下壓抑的啜泣和傷員的悶哼。
人們縮在各自的角落裡，眼神茫然又麻木，像一群被圈住的羔羊，不知道下一次搜查什麼時候來，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
鐘意剛給重傷員喂完水，正蹲在牆角給靜靜擦臉，小姑娘燒退了些，隻是依舊怯生生的，小手總攥著他的衣角不肯放。
忽然，門口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騷動，夾雜著守門人的驚呼。
鐘意心裡一動，抬頭望過去。
隻見幾個衣衫淩亂的女人跌跌撞撞衝了進來，她們身上的旗袍扯破了好幾道口子，有的披肩不見了，有的發髻散了，臉上沾著塵土與血痕。
往日裡精心打理的模樣蕩然無存。
為首那個穿棗紅旗袍的女人，鬢邊的絨花早不知掉去了哪裡，嘴角破了一塊滲著血，卻死死架著身邊一個渾身是傷的男人，半步都不肯鬆。
男人身上的長衫被血浸透了，左腿拖在地上，顯然是受了重傷，意識都有些模糊，全靠幾個女人架著才沒倒下。
“是她們！”
林徽低呼一聲。
鐘意也認出來了。
正是那日在老槐樹下送物資的秦淮女子。
領頭的棗紅旗袍姐姐，就是當初笑著說 “盼著他們打勝仗” 的人。
不過短短幾日，當初從容溫婉的女子，此刻竟狼狽成了這般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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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剛衝進安全區沒幾步，身後就傳來日軍的吆喝聲，皮靴聲越來越近。
守門的外國委員連忙迎上去交涉，嘰裡呱啦說了半天，才把門外的日軍擋了回去，可誰都知道，這隻是暫時的。
院子裡的難民紛紛探頭看過來，起初是好奇，等看清幾個女人的打扮和模樣，認出她們的身份，議論聲立刻就起來了。
“這不是秦淮河上的那些人嗎？她們怎麼跑這兒來了？”
“還帶了個男人，誰知道是什麼人？萬一引著鬼子追過來怎麼辦？”
“就是！本來鬼子就三天兩頭來搜，再把她們留下，萬一鬼子找借口闖進來，我們所有人都得跟著遭殃！”
“趕出去！不能讓她們在這兒！一身風塵氣，別帶壞了地方，還招鬼子！”
刻薄的話一句接一句，像石子似的砸過來。
幾個女人臉色都白了。
領頭的女人咬著唇，扶著傷員的手緊了緊，沒辯解，隻是抬眼看向圍過來的人，聲音帶著點沙啞。
“各位行行好，這位先生是被鬼子追的，再晚一步就沒命了。我們隻躲半天，等風頭過了就走，絕不連累大家。”
“說的輕巧！鬼子要是搜進來，你一句不連累就完了？”
一個穿長衫的男人站出來，指著她們厲聲說。
“你們是什麼身份？平日招搖也就罷了，現在都什麼時候了，還往安全區鑽！趕緊走，別害了我們所有人！”
“對！走！趕緊走！”
幾個人跟著附和，上前幾步就要動手推搡。
“住手！”
林徽快步走過去，擋在幾個女人身前。
“她們是好人！之前前線物資緊缺，是她們湊了錢，拆了棉襖捐給戰士們！現在救人於危難，怎麼就不能留了？”
“好人？”
長衫男人嗤笑一聲，“風塵女子能有什麼好心？指不定是跟鬼子有什麼牽扯，把人引過來的！”
“你胡說！”
林徽氣得臉都紅了，“她們要是跟鬼子有牽扯，何必帶著人往安全區逃？”
兩邊各執一詞，越吵越凶。有人怕惹禍上身，堅持要趕人。
有人心有不忍，覺得都是中國人，不該見死不救。
爭執聲越來越大，躺在地上的傷員呻吟了一聲，氣息更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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