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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傷員的傷口包紮妥當，燒也稍稍退了些，幾人才悄悄退到走廊儘頭的窗邊，壓著聲音說起話來。
領頭的棗紅旗袍女子正低頭用碎布擦拭手背上的擦傷，旗袍袖口扯破了一道大口子，露出胳膊上幾道青紫的掐痕。
她動作很輕，生怕碰疼了自己，眉眼間卻沒半分嬌弱，反倒帶著股曆經世事的韌勁兒。
見鐘意和林徽走過來，她直起身，勉強笑了笑，嘴角的傷口扯得發疼，又輕輕嘶了一聲。
“今日多謝姑娘小哥，還有那位大娘，替我們解圍了。”
她先開了口，聲音還有點啞，“我們本不該來這兒添麻煩，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姐姐說哪裡話。”
林徽連忙搖頭，“都是中國人，哪有見死不救的道理。倒是你們，怎麼會被鬼子追得這麼急？前幾日募捐時還好好的，怎麼幾日不見，就成了這樣？”
女子歎了口氣，伸手攏了攏散亂的發髻，指尖劃過鬢邊空空的發梢 。
往日裡總插著絨花或銀簪的地方，如今隻剩下亂發。
“城破那天，鬼子就找上了我們院裡。”
她語氣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說隻要我們肯歸順，替他們做事，就保我們全院平安，錢糧管夠。
還說…… 反正我們做的就是迎來送往的生意，伺候中國人和伺候日本人，沒什麼兩樣。”
旁邊一個穿月白旗袍的姑娘忍不住紅了眼，咬著唇接話。
“起初我們也猶豫過。我們這些人，從小就被人看不起，命如草芥，能活著就不錯了。誰掌權不是過日子？當時想著，忍忍就過去了，苟活一天是一天。”
“可後來實在忍不下去了。”
領頭的女子接過話，聲音沉了下來，“我們親眼看見鬼子把街上的老百姓串成串，往江邊趕。
看見才幾歲的孩子，被他們挑在刺刀上玩，看見懷了孕的婦人，被他們當街欺辱，最後一屍兩命。”
她攥緊了拳頭。
“我們是下九流，是風塵女子，可我們沒瞎，也沒爛了心。看著同胞被這麼糟踐，我們要是還腆著臉伺候鬼子，那還是人嗎？夜裡睡覺都得被冤魂纏上。”
林徽聽得鼻尖發酸，鐘意也沉默著，心口像堵了團濕棉花。
他從前也和旁人一樣，覺得秦淮河畔的女子不過是以色侍人，輕賤得很。
可從募捐拆棉襖，到如今冒死救傷員、寧死不事敵，這些被世人踩在塵埃裡的人，反倒比許多衣冠楚楚的人，更有一身硬骨頭。
“那這位先生…… 是怎麼回事？” 鐘意抬眼看向角落裡昏迷的傷員，低聲問。
說起這個，女子臉上多了幾分凝重。
“前天夜裡我們趁亂逃出來，打算躲進鄉下親戚家，路過一片炸塌的民房時，聽見廢墟裡有動靜。
扒開磚頭就看見他了，渾身是血，腿都斷了，懷裡還死死抱著個油布包，昏迷了都不肯鬆手。”
“我們本來想救了他就分開走，可他醒過來一會兒，說自己是地下黨的聯絡員，姓陳，手裡有鬼子在城裡罪行的記錄，還有城防兵力部署的情報，必須想辦法送出城去，交給城外的援軍。”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點惋惜。
“他說自己已經試了三次了，每次都被鬼子哨卡攔回來，隨行的兩個同誌都犧牲了。
他要是也死了，這些東西就再也送不出去了，城裡幾十萬同胞的冤屈，就沒人知道了。”
正說著，角落裡的傷員忽然動了動，嘴唇翕合著，發出微弱的聲音。幾人連忙走過去，就聽見他迷迷糊糊地念叨。
“情報…… 送出去…… 一定要…… 讓外界知道…… 不能…… 不能白死……”
反反複複就這幾句話，眉頭死死皺著，像是在夢裡都在闖哨卡。
領頭的女子紅了眼眶，伸手輕輕給他掖了掖身上的舊棉被。
“你看他，都傷成這樣了，心裡還記著這事。我們想著，安全區洋人多，消息也靈通，說不定能有辦法送出去，才拚著命把他帶到這兒來。”
走廊裡一時靜了下來，隻有遠處隱約的槍聲，和傷員微弱的呼吸聲。
鐘意看著昏迷的陳先生，看著眼前幾個衣衫破損卻眼神明亮的女子，心裡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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