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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安全區靜了下來，隻有零星的鼾聲和傷員的囈語，混著遠處偶爾傳來的槍響，在樓道裡輕輕蕩著。
昏黃的油燈擱在牆根，火苗被穿堂風吹得搖搖晃晃，把人影拉得很長。
鐘意蹲在角落裡，輕輕掀開陳先生貼身藏著的油布包，裡麵是幾張寫滿小字的毛邊紙，還有幾張用炭筆勾勒的簡易布防圖，紙角都被血浸透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油紙包貼身塞進懷裡，又緊了緊腰間的駁殼槍，五發子彈沉甸甸地墜著，是他全部的底氣。
棗紅旗袍的女子守在一旁，壓低聲音問：“真要自己去？城外哨卡多得像篩子，鬼子晝夜巡邏，你一個半大孩子，根本闖不出去。”
“總得有人試試。”
鐘意係好衣襟，聲音很輕卻很穩，“陳先生拚了命要送出去的東西，總不能爛在安全區裡。我年輕，腿腳快，目標也小，比你們合適。”
他回頭看了一眼熟睡的靜靜和李嬸，小姑娘蜷縮在嬸娘懷裡，眉頭還微微皺著，像是在做噩夢。
“我走之後，麻煩姐姐幫我照看著她們。”
他對著女子微微欠了欠身，“要是我回不來，就跟她們說，哥哥去城外找援軍了，遲早會回來的。”
女子眼圈一紅，別過臉抹了抹眼角，從懷裡摸出一塊舊銀牌塞給他。
“拿著，路上遇著盤問，就說我是你遠房姐姐，去鄉下走親戚。這牌子是以前院裡的護身符，好歹能擋一擋。”
鐘意接過銀牌，揣進懷裡，沒再多說。
他知道多說無益，此行九死一生，可有些路，總得有人走。
他放輕腳步往安全區後門走，打算從院牆的缺口翻出去。
剛拐過走廊轉角，就看見月光下站著一個纖細的身影，懷裡抱著個藍布包袱，正是林徽。
她顯然已經等了很久，肩頭落了層薄薄的夜露，看見鐘意出來，也不驚訝，隻是輕輕歎了口氣：“我就知道你會去。”
鐘意腳步一頓，索性也不藏了，走上前問：“你要攔我？”
林徽搖搖頭，月光落在她臉上，眉眼間滿是擔憂，卻沒有半分勸阻的意思。
“我不想你去送死。”
她聲音很輕，“可我也知道，攔不住你。就像當初周連長攔不住你參軍，老王連長攔不住你回城西找人。你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把懷裡的藍布包袱遞過來，裡麵是幾件換洗衣裳、一小包乾糧，還有剩下的半瓶消炎藥和幾卷繃帶。
“路上用得上。你妹妹和李嬸你放心，我替你照看著，有我一口吃的，就餓不著她們。”
“我在安全區等你回來。”
她看著鐘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一定要回來。”
鐘意接過包袱，指尖碰到她的手，冰涼冰涼的。
他喉結動了動，千言萬語到了嘴邊，最後隻化作兩個字：“等我。”
沒有多餘的話，也沒有煽情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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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在亂世裡並肩走過一程的年輕人，在寒夜的月光下對視一眼，便懂了彼此的心意。
不是兒女情長，是同道中人的惺惺相惜，是絕境裡托付後背的信任。
鐘意最後看了一眼靜靜熟睡的方向，轉身矮下身子，順著牆根往後門缺口走去。
身影很快融入濃重的夜色裡，沒了蹤跡。
林徽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沒動。
夜風卷起她的衣角，帶著遠處的硝煙味，冷得刺骨。
她攥緊了手指，在心裡默念：一定要平安回來。
出了安全區，街上比想象中更死寂。
月光慘白，照著空蕩蕩的街道，兩側店鋪門板緊閉，牆角隨處可見無人收斂的遺體，被夜霜覆了一層薄白。
遠處偶爾傳來日軍巡邏隊的皮靴聲，還有零星的槍響，在靜夜裡傳得格外遠。
鐘意貼著牆根走，腳步放得極輕，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聽一聽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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