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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太陽剛爬出東邊的天際，露出一絲魚肚白的時候，巷子裡就再次活躍了起來。
熬了通宵的街坊沒誰抱怨耽誤了生意。
王大爺照舊把鞋攤支在老地方，麵前擺著半盆沒修完的布鞋，他時不時抬手打個哈欠，眼角沾著點細碎的眼屎，旁邊搪瓷缸裡的涼茶都結了冰碴子。
張嬸挎著菜籃子從後院出來，菜葉上還沾著露水，碰見過路的就念叨兩句，說萬幸小虎平平安安回來，熬一宿算不得什麼。
巷口劉嬸的油條鍋支得比平時晚了半個時辰，油燒得滋滋響，她還特意多炸了兩根，說等下給李家送過去，給孩子壓壓驚。
沒人提昨天的勞累，更沒人揪著孩子去了哪刨根問底。
老街坊過日子便是如此。
人回來了，比啥都強。
一切，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沈默在自家院裡的石桌上攤開了作業本。
為了找孩子，她前後請了兩天假，攢下的作業堆得有點高。
石榴樹的影子斜斜落在紙頁上，風一吹就晃來晃去。
批改了一會兒作業，沈默就覺得後頸僵得發疼，連著兩夜沒睡踏實，一閉眼就是孩子木訥的眼神。
改到李小虎那本的時候，院門外傳來點細碎的動靜，很輕，像有人踮著腳貼在門縫邊。
她抬頭往門口看，就見半張小臉露在門縫裡，瞳孔黑漆漆的的，正往院裡瞅著。
是李小虎。
沈默放下紅筆走過去，輕輕拔開門閂。
孩子站在門檻外，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頭發睡得有點亂，手指摳著木門框，也不說話，就安安靜靜站著。
“小虎？怎麼不敲門？”
沈默聲音放得很輕，怕驚著他。
李小虎抿著嘴，慢慢往院裡挪了半步，頭垂得低低的，視線釘在自己的鞋尖上。
沈默拉著他走到石桌邊，搬了個小板凳讓他坐，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溫度正常。
“在家待著悶得慌？想出來玩？”
孩子搖搖頭，指尖絞著衣角，絞得布麵都起了皺。
他抬眼飛快掃了沈默一下，又趕緊垂下去，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沈默蹲下來，和他視線齊平。
李小虎愣了愣，眼珠子慢慢轉了轉，隔了好幾秒才輕輕搖頭。
沈默沉默了片刻，還是問出了口：“告訴老師，昨天你去哪了？”
聽見這話，孩子的身子明顯縮了一下，絞著衣角的手攥得更緊。
他悶了好半天，才慢慢抬起右胳膊，小手指著城北的方向，但是卻沒有吐出一個字。
城北就是城外，是日軍兵營和倉庫紮堆的地界，崗哨比城裡密三倍，尋常百姓連靠近都難。
沈默心口沉了沉，沒追著逼問，換了個話頭：“那你見沒見過別的小朋友？就是前些日子大家說丟了的那些孩子？”
李小虎的眼神一下飄開了，盯著石桌的縫隙看。
他先是搖了搖頭，搖到一半又頓了頓，最後還是埋著頭，輕輕搖了兩下。
沈默看著他發白的臉色，知道再問也沒用。
孩子明顯是被嚇狠了，說不定還被人反複叮囑過不能亂說。
逼急了，反倒容易出問題。
她歎了口氣，從兜裡摸出顆水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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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還是前幾天青青偷偷塞給她的，她一直揣著沒吃。
糖紙被體溫焐得已經化了一些，她剝開糖紙，把糖放在孩子手心裡。
“拿著吃，甜的。”
沈默拍了拍他的手背，“回家陪著你娘，別一個人往外跑，知道嗎？”
李小虎攥著糖，點點頭，慢慢站起身，又站在原地看了沈默幾秒，才轉身往門口走。
出門的時候，他輕輕帶上了院門，動作很輕，沒發出一點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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