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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的天又陰沉了起來。
這片淪落多年的黑土地，似乎也在哭泣，宛若灌了鉛塊一般的灰雲壓得人心慌。
古時候有句詩便是如此形容，黑雲壓城城欲摧。
帶著一絲燥熱的風，裹挾著紙錢灰打著旋兒，飄得滿街都是。
第二日。
趙家的院門敞著，兩杆新紮的白幡豎在門側，紙角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院裡搭起了簡易的靈堂，三口靈牌並排擺在長桌上，當中最小的那個寫著“趙鐵柱之位”，前麵沒有骨灰盒，隻擺著一個洗得發白的粗布書包，還有半本寫滿鉛筆字的算術本。
孩子的屍體終究沒能留下，還是被日本人搶走了。
趙母和趙老爺子的遺體裝在兩口薄皮棺材裡，一左一右擺在靈堂兩側。
老人生前給自己備的那口厚重的柏木棺，空空地停在角落，棺蓋還斜斜搭在邊上，上麵沾著未乾的血跡，像道永遠合不上的傷口。
趙家沒人了。
大兒子死在抗聯戰場上，二兒子被鬼子抓去做實驗沒了命，老爺子和兒媳婦，昨夜又慘死在刺刀下。
至於老爺子的兒子，據說當初也跟著大兒子死在了戰場。
好好的一戶人家，一夜之間，就斷了根。
沒人收屍也不像樣，中國人講究的便是落葉歸根。
於是，沈默和街坊們湊了錢，連夜置辦了棺材壽衣，搭起了靈堂。
王大爺拄著拐杖裡外張羅，嗓子啞得說不出話。
張嬸帶著幾個婦人縫孝布，眼淚卻吧嗒吧嗒的就往白布上掉。
年輕力壯的小夥子輪流守在門口，紅著眼，誰也不說話，隻有燒紙錢的火盆劈啪作響，騰起一陣陣灰煙。
昨日還好好的一家人，隻是一夜之間就沒了。
雖然，這樣的悲劇，他們這些年看過太多太多。
可真發生在身邊時，那種絕望和無力，還是讓人喘不過氣。
沈默特意換了一身素布衣裳，跪在靈前燒紙。
那火苗舔著黃紙，卷成黑色的灰燼往上飄，落在她的發梢和肩頭。
她麵前的算術本攤開著，最後一頁是鐵柱畫的一棵大樹，樹上站著隻小鳥，旁邊歪歪扭扭寫著“長大要當飛行員”。
字還帶著稚氣，人卻沒了。
她拿起火鉗，把算術本慢慢推進火盆。
火苗瞬間吞噬而來，廉價的紙頁也卷了起來。
沈默看著字跡一點點被火舌吞噬，最後化成細碎的黑灰。
火光照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沈老師，喝口熱水吧。”
張嬸端著碗熱水走過來，聲音嘶啞，“你都守了半宿了，身子扛不住。”
沈默搖搖頭，把最後一疊紙錢放進火盆：“再陪他們一會兒。昨晚要是我再快一點，說不定……”
“不怪你。”
張嬸歎了口氣，蹲下來給她攏了攏身上的布衫，“鬼子是畜生，跟你沒關係，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話是這麼說，可沈默心裡還是充滿了自責。
一陣燥熱的風吹了進來，門口的白幡晃得厲害，三口靈牌在風裡微微顫動，像有人在無聲地哭。
快到正午的時候，巷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是他！沈青山來了！”
“漢奸還有臉來？滾出去！”
“滾！我們不歡迎你這種狗腿子！”
罵聲順著風飄進靈堂，沈默手裡的火鉗猛地一頓。
她站起身，走到院門口，就看見沈青山站在巷口的人群裡。
他沒穿軍裝，換了一身藏青色的便裝，頭上戴著頂寬簷禮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沈青山身後沒跟著兵，連平日裡跟在左右的張副官也沒見了身影。
他就一個人孤零零站著，身形說不上的蕭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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