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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家三口下葬的那天，天飄起了細碎的冷雨，像是老天爺也在哭泣。
東北特有的黑土地被雨水打濕，黏糊糊的，踩一腳就能陷進半個鞋跟。
趙鐵柱小小的墳頭立在城外的亂葬崗邊，和爺爺以及母親的墳挨著。
一家算是在下麵團了聚。
小孩子不能立碑，隻插了塊木牌，上麵是沈默親手寫的“趙鐵柱之墓”。
雨絲打在木牌上，墨跡慢慢暈開，像孩子沒乾的淚痕。
街坊們輪流上前磕了頭，沒人說話，隻有壓抑的抽泣聲混在雨聲裡。
王大爺蹲在墳邊，給墳頭添了幾鍬土，煙袋鍋子被雨淋透了，點了三次都沒點著。
“一家子好人，就這麼沒了。”
他喃喃自語，“這世道，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沈默站在雨裡，她沒撐傘，任由冷雨順著發梢往下淌，浸濕了素布衣裳。
她看著三座新墳，心裡像被這冷雨泡透了一樣，又冷又沉重。
這就是亡國奴的日子。
人命賤如草芥，死了連句公道都討不回來。
甚至，連一具全屍都留不下。
往回走的時候雨漸漸停了，巷子裡靜得嚇人。
經過李家院門，李嬸正端著藥碗站在門檻上張望，看見她連忙迎上來，眼圈紅得發腫。
“沈老師，你可算回來了。小虎又燒起來了，紅疹都蔓延到脖子根了，你快給看看！”
沈默跟著進屋，指尖剛碰到孩子的額頭，心就往下一沉。
小虎的額頭燙得嚇人，比前兩日反複得更凶。
此時，李小虎正昏睡著，小臉燒得通紅，嘴唇業起了層乾皮，小手攥得緊緊的，時不時含糊地囈語兩聲，聽不清在說什麼。
“藥膏還在抹嗎？”
“抹著，一天三回沒斷過，可就是壓不住。”
李嬸聲音發顫，“沈老師，是不是…… 是不是跟鐵柱那娃一樣啊？”
沈默沒應聲，心裡卻清楚，這病菌遠比想象中頑固。
楊光被調去了西郊山洞的支隊，城裡沒了能拿到特效藥的渠道，僅靠那兩管消炎軟膏，根本拖不了幾天。
她安撫了李嬸幾句，說再去想辦法弄藥，
沈默從李家院門走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巷子裡靜得反常。
擱在往日，這個時辰正是最熱鬨的時候，放學的孩子追著跑，婦人坐在門口做針線，賣糖人的擔子一挑過來，能圍半圈娃。
可今天，家家戶戶院門緊閉，連條狗都看不見。
她沿著牆根慢慢走，路過往日總聚著婦人納鞋底的石墩子，上麵空蕩蕩的，隻剩半隻沒納完的鞋底，壓著塊磚頭，被風吹得微微掀邊。
那家的大娘前幾日還總拉著她嘮家常，說等鐵柱放了學，要給娃做雙新鞋。
如今鞋還沒做完，人已經沒了。
再往前走兩步，賣雜貨的貨郎挑著擔子走過，撥浪鼓搖得有氣無力，吆喝聲也壓得很低。
往常他一嗓子喊出去，各家各戶的婦人都會探出頭來，針頭線腦、鹽巴糖塊總要買上兩樣。
今天貨郎走了半條巷子，竟沒一家開門。
他挑著擔子走遠了，撥浪鼓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巷尾，像被這死寂的巷子吞了進去。
走到巷口南關小學，那裡也冷清了，大門鎖著，落了層薄灰。
往日先生領著孩子念 “人之初，性本善”，聲音脆生生的，能飄出半條街。
如今門庭冷落，連隻鳥雀都不肯落。
趙家出事的第二天，學堂裡很多先生就告假走了。
很多先生都怕了，察覺到了不一樣的氣氛。
接連丟了兩個學生，都是學堂裡的娃，誰也不知道下一個會不會輪到自己班上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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