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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寶在紗廠做工做了兩年，每天上工下工吃飯睡覺，日子過得飛快。
他不識字，廠裡的告示牌看不懂，街上的路牌也看不懂。剛進廠那年連車間號都記不住，全靠別人帶路。
有一回他想去對麵鋪子買雙鞋，走錯了方向，繞了半天才找到。從那以後他就學乖了，出門之前先問清楚怎麼走。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根寶覺得沒什麼不好。直到有一天，他看到車間裡的一個老工人，拿著一封信，坐在台階上發呆。
根寶走過去問他怎麼了，老工人歎了口氣，說家裡來了信，可他一個字不識，也不知道信裡寫的啥，是好是壞都不知道。
根寶愣住了。他想，自己也是不識字的人，將來家裡捎話，不也是這個下場嗎。
從那天起，根寶心裡就多了一件事。他開始留意廠裡貼的那些告示，每次經過都會多看兩眼。
雖然看不懂，但他記住了那些字的模樣。有時候他還會偷偷用手指在褲腿上比畫，學著寫。
有一天下工，根寶帶幾個新來的工人熟悉廠區。路過後麵一間空倉庫，他聽到裡頭有說話聲。
湊近一看，倉庫門口掛了塊小木牌，上麵寫了字，根寶不認得。
透過敞開的門往裡看，裡頭擺了十幾張長板凳，前麵掛著一塊黑板。一個穿灰布長衫的瘦先生正教幾個工人認字。
根寶站在門口看了好一陣，心裡癢癢的。他想進去，又怕自己連名字都不會寫，坐在那裡丟人。
秦師傅從後麵走過來，拍了他一下。
“想學就進去，站門口乾啥。”
根寶轉過頭，臉上有點發燙。
“師傅，我行不行啊？我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
秦師傅瞪了他一眼。
“不會寫才要學。你會寫了還去乾啥。”
根寶咬了咬牙，跟著秦師傅走進了倉庫。
倉庫裡已經坐了七八個人，有年紀大的老師傅，也有跟他差不多大的學徒。大家都盯著黑板看，誰也不說話。
根寶挑了最後排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板凳有點晃，他挪了挪屁股，坐穩了。
前麵站著一個戴眼鏡的瘦先生，手裡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大字。
“工人。”
“這兩個字念‘工人’。工就是做工的工，人就是人的意思。合在一起，就是做工的人。”
根寶在下麵跟著念了一遍，聲音很小，怕念錯了被人笑話。
旁邊一個圓臉的年輕人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他是不是第一次來。根寶點點頭。
“我叫李四喜。你呢？”
“根寶。巢湖來的。”
“我是嘉定人。我爹給我起這個名字，說是生了四個閨女才生到我，高興。”
根寶笑了。這個李四喜說話有意思，跟他年紀差不多，笑起來露出一排白牙。
兩個人就這樣認識了。李四喜話多，但根寶覺得他挺實在，不像有些人嘴巴甜心裡有別的算盤。
瘦先生在黑板上又寫了幾個字，一個一個教。根寶拿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他沒有紙和筆，在地上畫也是一樣的。
工、人、廠、上、下、大、小。
一個字寫十遍。寫到第八遍的時候，根寶覺得自己寫得最好看的是“工”字。
橫平豎直，像他織出來的布一樣整齊。
李四喜湊過來看他寫的字。
“你寫得不錯嘛。”
根寶有點不好意思，說自己是頭一回拿樹枝寫字，手生。
“我也手生。你看我這個‘廠’字，寫得歪歪扭扭的。”
瘦先生走過來看了看根寶寫的字，點了點頭。
“寫得好。字不怕寫不好，就怕不動手。你肯動手，就寫得出來。”
根寶聽了，腰板挺得更直了。他又把“人”字寫了幾遍，一撇一捺，寫得端端正正。
散學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根寶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腦子裡還在回想今晚學到的那些字。
走過廠門口的布告欄時，他停下來多看了兩眼。上麵的字他大部分還不認得，但“工”和“人”這兩個字他已經認識了。
回到宿舍，小陳已經睡了。根寶沒上床，借著走廊的燈光，蹲在地上繼續寫。
“你在寫啥？”小陳迷迷糊糊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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