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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沒亮透，鐘意就被院外的雞叫吵醒了。
他翻身看了一眼窗戶，外頭還灰蒙蒙的。楚然已經在院子裡洗漱了，頭發沒梳，濕漉漉貼在臉頰兩邊。
“今天逢集，去晚了攤子都擺滿了。”楚然用毛巾擦著臉說。
鐘意爬起來套上褂子，把相機包檢查了一遍。
膠卷帶了五卷，上回拍的膠卷已經洗好了，用牛皮紙袋裝著，一共十二張照片，也得一並送過去。
根寶昨天傍晚專門跑來找過他，塞了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頭歪歪扭扭寫著幾樣東西：花布頭兩塊、紅頭繩三根、字帖一本。
“我娘讓我帶給你的，”根寶當時撓著頭說，“她說集市上啥都有。”
鐘意把紙條折好放進了衣兜裡。
兩個人出了門，沿著土路往鎮上走。晨霧還沒散儘，路邊稻田裡全是露水，褲腿走幾步就濕了半截。
遠遠就聽見集市的喧囂了。賣豆腐腦的挑著擔子吆喝，聲音拖得老長。賣包子的蒸籠冒著白氣，香味飄了半條街。
走到鎮子口，太陽已經出來了。整條街全是人，賣菜的、賣布的、賣糖糕的，一個挨著一個。
攤子從街頭擺到街尾，中間就剩一條窄道。
一個穿藍布衫的大嬸拎著兩棵白菜從人群裡擠出來，差點跟鐘意撞上。
“哎呀，小心點嘛。”大嬸嚷了一句就走了。
楚然拉著鐘意的袖子，兩個人好不容易擠進了集市深處。
先去了布攤。攤子上堆著各種花色的小碎布頭，紅的綠的藍的，裁成巴掌大的方塊，論堆賣。
鐘意挑了兩塊碎花布。一塊淺藍底白點的，一塊粉底小碎花的，都是根寶娘要的。
“這塊做圍裙正好，那塊給娃做件褂子。”鐘意跟楚然商量。
攤主是個黑臉膛的中年人，手腳麻利地拿繩子把布頭捆好。
“一塊五，再搭你根紅頭繩。”
鐘意付了錢，又去旁邊的文具攤上買了本字帖。封麵畫著山水，是顏體的。根寶一直想練字，上回來說過想要一本。
紅頭繩也買了三根，是根寶娘紙條上寫的。鐘意把東西都裝進布袋裡，挎在胳膊上。
“東西買齊了，先把照片送了。”鐘意從包裡掏出牛皮紙袋。
第一張是白胡子老漢的照片。上回拍的時候，老漢坐在自家門檻上，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衫，雙手放在膝蓋上，表情嚴肅得很。
楚然翻著照片看了看說：“這張拍得好，眼神很定。”
鐘意在村口老槐樹下找到了那幾個老人。上回在這兒乘涼的幾位，今天又湊到了一起。
看見鐘意背著相機過來，一個老人趕緊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土。
“鐘記者，我今早特意洗了褂子的！”
鐘意笑了，把照片遞過去。
“王大爺，您上回的照片洗出來了，您看看。”
王大爺接過照片，兩隻手抖了一下，湊到眼前看了半天。
“這是俺？咋拍得這麼精神。”
他把照片翻到背麵看了看，又翻回來，嘴咧到了耳朵根。
“我拿回去給孫子看，讓他知道他爺爺啥模樣。”
旁邊幾個老人都湊過來看，一個勁地說拍得好。
鐘意又給另外兩個老人照了新的。納鞋底的婆婆，編竹筐的大爺，每個人都照了一張。
每個人照完了都要湊到取景框前看一眼，然後露出又驚又喜的表情。
納鞋底的婆婆端詳著自己的照片說：“俺活了六十多年，頭一回有人給拍照。”
編竹筐的大爺拍完了不肯走。他非要鐘意再給他照一張，說上回眨了眼，這回得拍個睜眼的。
鐘意又給他拍了一張。這回大爺瞪大了眼睛，表情鄭重得像是在拍證件照。
小丫頭從巷子裡跑出來的時候，頭上真紮了兩個小辮子。紅頭繩係得緊緊的，跑起來一甩一甩的。
“鐘叔叔，你看你看！我紮好了！”
鐘意蹲下來端詳了一會兒，給她照了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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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兩個小辮子特別精神。”
小丫頭高興得拉著楚然的手蹦來蹦去，非要楚然看她的新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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