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紗廠的夜校設在車間後麵一排平房裡。
幾張長條凳，幾塊木板搭的桌子，牆上掛一塊黑板。
秦師傅站在黑板前，手裡捏著半截粉筆，一筆一畫地寫。
根寶坐在最靠門的位置，膝蓋上攤著一張紙，手裡攥著鉛筆。
秦師傅寫一個，底下的人跟著寫一個。
根寶寫得慢，筆尖在紙上挪，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
旁邊李四喜探過頭看了一眼，捂著嘴笑。
根寶瞪了他一眼，低頭接著寫。
秦師傅走下來，看了看根寶的紙，點了點頭。
“字是慢了點，但筆畫沒寫錯，接著練。”
根寶嗯了一聲，把紙上的字又描了一遍。
根寶到紗廠做工已經三個月了。
每天早上進車間，晚上出來，手上磨出了繭子。
紡機轟隆隆響，他站在機器前接線頭，手上的動作越來越快。
李四喜在隔壁機位，探頭過來小聲說話。
“你今天寫的那幾個字，練了多久？”
“沒幾天，來了三個月，天天晚上去。”
“三個月能寫成那樣，不賴了。”
根寶沒接話，手上的活沒停。
下了工，根寶去食堂吃了飯，端著碗往夜校走。
今天秦師傅教的是自己名字怎麼寫。
根寶在紙上寫了兩遍，筆畫對了，模樣不太像。
秦師傅說要多練，寫一百遍就熟了。
李四喜坐根寶旁邊，也寫了兩個字，歪得比根寶還厲害。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你的字比我的還難看。”根寶說。
“你那也叫字？我閉著眼都比你寫得好。”李四喜說。
根寶看著紙上的字，想起剛進紗廠的時候，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認識。
三個月下來，能認好幾十個字了。
秦師傅說再堅持到過年，能認一百個。
根寶想著等認夠了字，就能自己給家裡寫信了。
現在還不行。
根寶正想著這事，手上的鉛筆沒停，又在紙上描了一遍。
車間裡紡機排成一長排，轟隆隆響個不停。
站在機器旁邊說話得扯著嗓子喊。
根寶剛來的時候被吵得頭疼，現在慢慢習慣了。
手上的活越來越利索，碰麵的時候手指翻飛，旁邊的人都看不出他是才來三個月的。
李四喜誇他手快。
根寶說自己手笨，以前在家割稻子也比別人慢。
李四喜說割稻子和接線頭是兩碼事。
根寶笑了，心裡想著多乾點多攢點。
他娘一個人在家種兩畝田，春種秋收全靠她自己。
鄰居侯大伯有時幫忙挑水砍柴，但田裡的事還是得娘自己操心。
根寶算過，每個月掙的工錢，除去吃飯買日用品，攢下的不多。
秦師傅說過了試用期能漲一點。
根寶心裡一直在想過年回不回去。
路上要花錢，回去也待不了幾天。
但不回去又想娘。
根寶正想著這事，隔壁車間的趙全福跑過來找他。
“根寶，巢湖來了個人找你。”
根寶愣了一下，跟著趙全福走到廠門口。
門口站著一個穿藍布褂子的中年人，蹲在牆根抽煙。
趙全福說這是從姥山過來的。
那人站起來打量了根寶一眼。
“你是根寶吧？你認不認得我？我爹叫侯大貴。”
根寶想了想，想起來了。
侯大貴，侯家灣的，秋收的時候借過娘兩升米，後來賣了雞蛋還上了。
“你是侯大伯家的？小時候跟你在一塊玩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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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對對，我叫侯大年，我爹讓我給你帶個話。”
根寶心頭一緊。
“家裡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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