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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沒亮透,王嬸家的石磨就響了。咕咚咕咚,一聲壓著一聲,從巷子東頭傳過來。
張三翻了個身,把被子蒙住頭。磨聲還是鑽進來,帶著一股熱乎乎的豆香。
他躺了兩分鐘,到底沒熬住,坐起來套上褂子。隔壁床的孫疤子已經沒影了,被子團成一堆。
院門虛掩著。外頭天還灰著,地上有霜,踩上去咯吱響。
王嬸家院子裡亮著燈,灶房的煙囪已經冒煙。門口排了一溜人,都縮著脖子搓手。
孫疤子蹲在最前頭,懷裡抱著個掉了漆的搪瓷盆,盆沿還沾著上回的豆瓣。
"你倒是來得早。"張三在他旁邊蹲下。
孫疤子哈了口白氣:"後半夜就聽見磨響,躺床上翻來覆去,乾脆起來了。"
王嬸係著圍裙從灶房探出半個身子,手裡的木勺還滴著白漿。
"都別急,豆子剛下鍋,頭一鍋得等。"她一眼瞅見孫疤子的盆,"你這盆夠裝半鍋的。"
"盆小吃不飽。"孫疤子把盆往懷裡又收了收。
旁邊的李嬸噗嗤笑了。她手裡攥著塊乾淨荷葉,是用來包豆腐的。
石磨在院子角落裡慢悠悠轉著,套磨的老驢蒙著眼,一圈一圈走,蹄子踩得地上發悶。
王嬸的婆婆坐在磨邊小板凳上,往磨眼裡添泡好的黃豆。老太太頭發全白了,添豆子的手卻穩當。
張三湊過去。磨縫裡淌出雪白的生豆漿,順著木槽流進木桶,一股生豆子的清香味。
"大娘,這磨推了多少年了?"
老太太伸出三根手指,又翻了兩下。"六十多年。我婆婆傳給我的,她那時候就用這盤磨。"
她望了眼磨盤,又望了眼灶房。"以後怕是沒人弄了,年輕人都嫌費事。"
張三沒接話。老驢打了個響鼻,繼續轉圈。
灶房裡火生起來了。王嬸把濾好的豆漿倒進大鐵鍋,拿大木勺貼著鍋底推,免得糊了。
蒸汽一團一團湧上來,她的臉在白霧裡時隱時現。
"火別添那麼旺!"她朝灶下燒火的半大孩子喊,"大火一糊,這鍋就廢了。"
小孩趕緊往外抽了兩根柴。
侯七就是這時候進來的。他準是聞著味來的,頭發都沒束好,一邊走一邊嗅。
"我的娘嘞,"他站在院門口深吸一口氣,"半條街都香透了。"
王嬸頭都沒抬:"你鼻子比驢還靈。"
"驢還得蒙眼拉磨,我是自己走來的。"侯七厚著臉皮湊到鍋邊,"嬸子,先來碗熱的墊墊?"
王嬸舀了半碗遞過去。"燙,慢點喝。"
侯七吹都不吹,灌了一大口,燙得齜牙咧嘴,吸著涼氣還舍不得放下碗。
"好東西,"他哈著氣,"比鎮上館子賣的強,人家那都是兌了水的。"
"新豆子,昨晚泡的,啥也沒兌。"王嬸又推了兩下勺子。
侯七捧著碗賴在灶房門口不走。張三拉他:"你別在這兒擋著人家乾活。"
"我站這兒學學手藝。"侯七嘴硬,眼睛卻一直往鍋裡瞟。
鍋裡的豆漿翻了幾個小泡。王嬸把灶下的柴撤了大半,火小下來。
她從牆角端出個粗瓷碗,碗裡是化開的鹵水。
院子裡一下安靜了。排隊的人都往灶房門口湊,連孫疤子都端著盆站了起來。
點鹵是最見功夫的一步。鹵水多了發苦,少了凝不起來,全憑手感和眼勁。
王嬸舀起鹵水,沿著鍋邊細細淋,一圈,兩圈,另一隻手拿木勺在鍋裡輕輕推。
白霧繚繞。沒人說話,隻有木勺碰鍋沿的輕響。
鍋裡起了變化。先是浮起一層細細的米花,接著白色的絮狀物一點點聚上來,底下的漿水慢慢變清。
"成了。"王嬸放下碗。
孫疤子把脖子伸得老長。王嬸拿勺背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
"急什麼,還得壓呢。先吃碗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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