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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河灘上點起一堆堆篝火。
過不了河的人，就著篝火取暖，等著天亮再排隊。
哭聲、呻吟聲、孩子的吵鬨聲，攪成一片。
鐘意他們縮在一處背風的礁石後頭，誰都沒睡。
他們懷裡，各自揣著白日裡，老船工那句話。
“子時，最末一條船。”
時間一點點熬，誰也不敢合眼，生怕誤了。
兔子把栓柱摟在懷裡，小聲哄著。
“栓柱乖，過了河，就有熱粥喝了。”
栓柱這些天，被米湯吊著一條命，瘦得隻剩把骨頭。
可他聽話，睜著大眼睛，不吵也不鬨。
“兔子姑姑。”他忽然小聲問，“船……會不會沉呀。”
兔子心裡一酸，趕緊笑了笑。
“不會，有姑姑在，啥都不怕。”
韓巧雲挨著她爹坐著，這個十三歲的姑娘，懂事得讓人心疼。
她一路都在幫著照應人，這會兒還在給沉默婦人，遞水。
“嬸子，喝口水吧，夜裡涼。”
沉默婦人接過碗，看了她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這是這些天來，她頭一回，對旁人有了回應。
夜深了，河灘上的動靜，漸漸小了。
忽然，岸邊傳來三聲低沉的梆子響。
鐘意心裡一動：“是暗號，該走了。”
一行人貓著腰，借著礁石的遮擋，朝最末那條船摸過去。
老船工果然在船尾等著，旁邊還有個年輕後生。
“快，都上船，動作輕點。”
眾人不敢耽擱，一個接一個地，往船尾縮。
那條船看著不大，塞下九個人，擠得滿滿當當。
就在船篙一點、正要離岸的時候，岸上忽然又跑來兩個人。
是個漢子，背著個老婆婆，跌跌撞撞地衝到水邊。
“船家！等等！求求你們，帶上我娘！”
老船工皺眉：“滿了，實在裝不下了。”
那漢子撲通一聲，跪在了泥水裡，磕起頭來。
“我娘病了，再熬一夜，怕是就沒了。”
“我不上船，我就求你們，把我娘帶過河去！”
船上的人都沉默了。
船就這麼大，多一個人，吃水就深一分，險得很。
鐘意看著那漢子，又看了看船上，咬了咬牙。
“上來吧。”他說，“擠一擠，總能擠下。”
“船家，老人家的份錢，算我們的。”
老船工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麼，把船又撐回了岸。
那漢子把老娘背上船，自己卻真的留在了岸上。
“娘，您過河，兒子……兒子下一趟就來。”
老婆婆在船上，伸出枯枝一樣的手，抓了個空。
“兒啊！你可一定得來啊！”
船離岸了，那漢子站在水邊，衝船上揮手。
篝火的光映著他，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誰都知道，今夜過後，還能不能再見，誰也說不準。
木船駛進中流，黃河水在船底，翻滾咆哮。
浪頭一個接一個，打得船身咯吱作響，左右直晃。
艄公們沉著臉，死死把著舵，誰都不敢出聲。
栓柱嚇得把頭埋進兔子懷裡，連氣都不敢大喘。
就在這時，一個浪頭猛地撞上來，船身狠狠一歪。
船頭的那個老婆婆，身子一滑，眼看就要栽進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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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她最近的，是沉默婦人。
她想都沒想，探身一把，拽住了老婆婆的胳膊。
可那一下用力太猛，她自己半個身子，都探出了船舷。
“抓住她！”鐘意大吼一聲。
瘋子反應最快，一把抱住她的腰，死死往後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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