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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七八天，前頭的人忽然多了起來。
黑壓壓的，擠在一處高坡上，誰也不肯再往前。
“到了，前頭就是黃河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聲音裡帶著哭腔。
鐘意抱著栓柱，踮起腳，往前望。
遠處，一條渾黃的大河，橫在天底下，望不到對岸。
風從河麵上刮過來，帶著濕氣，也帶著腥氣。
人們像瘋了一樣，往河沿湧，都想頭一個過河。
“都別擠！排隊！排隊！”
河沿上立著幾個壯漢，手裡撐著船篙，大聲嗬斥。
岸邊停著十幾條木船，船不大，一船裝不下多少人。
過河要收錢，還要憑一張蓋了印的紙條。
沒錢的，沒條子的，隻能在岸上乾瞪眼。
鐘意他們湊到跟前，心裡都沉了下去。
他們逃荒這些天，身上連一個銅板，都摸不出來。
“這可咋辦。”趙大娘摟著栓柱，急得直掉淚。
“好不容易走到河邊，總不能，就卡在這兒。”
韓老栓扶著閨女，喘著粗氣，一張臉又黑又瘦。
“我去問問，看能不能，替船上出點力氣抵了。”
他剛要上前，被鐘意一把拉住。
“大爺，您歇著，我跟瘋子去。”
兩個人擠到船邊，找到一個上了年紀的老船工。
“老伯，我們是從河南逃過來的，實在沒錢。”
“船上有啥活，我們都能乾，撐船、搬東西都行。”
老船工打量著他倆，歎了口氣。
“不是我不通融，這陣子過河的人，太多了。”
“管渡口的發了話，沒條子，誰敢私渡，要治罪的。”
“一天就放這些船，你們且排著吧。”
鐘意還想再求，身後忽然起了一陣大亂。
人群尖叫著，往兩邊散開。
隻見河邊一個婦人，抱著孩子，直直地往水裡走。
水已經沒到了她的腰，她卻像是全然不覺。
“我不排了，我等不了了……”
“娃他爹沒了，家沒了，過河還有啥意思。”
岸上的人急得大喊，卻沒人敢下水。
黃河水急，卷著泥沙，下去就站不穩。
眼看那婦人就要被水衝走，一道瘦小的身影，忽然衝了出去。
是那個一直沉默的婦人。
她誰也沒看，撩開步子，蹚進水裡，幾步追上了那人。
她不會說什麼安慰的話，隻是死死拽住對方的胳膊。
“把娃，給我。”她啞著嗓子，隻說了這一句。
那抱孩子的婦人，怔怔地看著她，手一鬆。
沉默婦人把孩子接過來，緊緊摟在懷裡，轉身就往岸上走。
水浪打在她身上，她一步一晃，卻把孩子，護得穩穩的。
等她上了岸，全場才爆發出一陣驚呼。
她懷裡那孩子，安然無恙，連眼睛都沒睜。
那尋死的婦人，被人七手八腳地拉了上來，癱在泥裡大哭。
“謝謝……謝謝你，大姐。”
沉默婦人搖了搖頭，把孩子遞回去。
她還是那副樣子，不說話，隻是望著渾黃的河水。
可鐘意看得清楚，她那雙空洞的眼睛裡。
在抱住那個孩子的瞬間，亮起了一點，極微弱的光。
她沒追上自己的娃，可她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了別人的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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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抹了把臉，低聲罵了一句：“這世道。”
老船工在一旁，把這一幕，全看在了眼裡。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喊住了鐘意。
“後生，你們那一夥，一共多少口人？”
鐘意愣了一下，數了數：“連老帶小，九個。”
老船工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旱煙，像是下了什麼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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