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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十一點，楚然的工作室還亮著燈。
桌上攤著一份舊檔案，紙頁都黃了邊。
檔案封麵上，印著三個字：重慶城。
他一頁頁翻，翻得很慢。
這份檔案，是他托人從舊書攤上，一頁頁湊齊的。
有的紙被蟲蛀出細洞，有的沾著陳年的水漬。
那串日子，從一九三八年起，一直排到一九四一年。
幾乎每個晴天後頭，都跟著幾行小字。
小字裡有地名，磁器口，朝天門，較場口。
也有零星數目，和一行行看不全的姓名。
他翻到末頁，指頭在紙麵上停了很久。
窗外是二零二六年的夜，滿城燈火。
樓下車流不斷，街口的夜宵攤冒著白汽。
那個年代隔著八十多年，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可那幾行小字壓在心口，沉甸甸的。
他打開後台，把年代和地點填好。
又在簡介欄裡，寫下一行字。
此本隻記百姓，不記英雄。
翻到中間，他停住了。
那一頁夾著一張老照片，邊角卷了。
照片上是沿江一排吊腳樓，黑瓦層層疊疊。
他看了許久，把檔案輕輕合上。
末了，點開那個四個人的小群。
“都在嗎？下一個副本，定了。”
消息剛發出去，四個頭像一起亮了。
“楚哥，這回去哪兒？”兔子問。
楚然敲下一行字。
“重慶。一九四一年，大轟炸。”
群裡靜了幾秒。
鐘意先回：“打仗的？”
“不寫打仗。”楚然答。
“飛機是天上的事，咱們寫地上的人。”
“寫這一城百姓，怎麼活。”
瘋子緊跟著接話：“楚哥放心，這回我不哭。”
“你上回也是這麼講的。”兔子拆台。
“上回那是風沙迷了眼。”
四個直播間，同時掛出了開播預告。
彈幕瞬間湧了上來。
“大轟炸？這段我不敢一個人看。”
“山城百姓硬氣得很，也苦得很。”
“哥幾個千萬撐住，我們守著。”
“多帶點紙，這副本怕是費紙。”
楚然看著滿屏字，坐直了身子。
“進吧。我在外頭，看著你們。”
【副本載入：山城重慶，一九四一年夏】
【身份：流亡入川的外鄉人】
白光散開，一股熱浪先撲到臉上，燙得人眯眼。
鐘意睜開眼，腳下是望不到頭的石階，陡直往下。
石階又陡又窄，從江邊一直伸進雲裡。
兩邊的屋子清一色木架子，一間挨一間吊在半坡上。
黑瓦疊著黑瓦，幾根木樁斜斜撐著一間歪歪斜斜的屋。
有的屋簷掛著成串紅辣椒，有的晾著藍布舊衣。
江在腳下，水又寬又黃，日頭一照，泛著碎金。
船工的號子，順著風一陣陣飄上來。
號子聲裡，幾條木船貼著江麵走。
船身吃水很深，船板壓得吱呀響。
碼頭在最下頭，人小得像一粒粒芝麻。
往上看，城順著山勢鋪開，沒有一塊平地。
街是斜的，屋是歪的，台階一層摞一層。
雲壓在半山腰，像是伸手就夠得著。
空氣裡混著江水的腥氣，和柴火的煙味。
“這就是重慶？”兔子的聲音發虛。
她低頭看自己，粗布短打，補丁摞著補丁。
腳上的布鞋張開了口，腳趾露在外頭。
另外三個，也比她強不了多少。
鐘意的褲腳磨成了穗子，腿上結著舊痂。
齊家還背著半捆書，是一路沒舍得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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