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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跟在那漢子身後，順著石階一拐再往下拐。
那漢子走在前頭，寬厚的背影，替他們擋著滿街人潮。
每到岔口，他就回頭點一點，生怕誰走丟了。
像是在領自家，在外頭貪玩迷了路的娃。
七拐八繞，窄巷兩邊的屋簷，幾乎要碰到一處。
巷子裡飄著各家灶房的味，辣的，香的，酸菜味。
有女人在樓上喊娃吃飯，有老人坐在門檻上抽旱煙。
煙鍋子的火光，在暮色裡一明一暗。
四個人跟得緊，生怕一轉眼，又被這城吞了。
停在一間吊腳樓前。
屋子臨江，黑瓦木牆，底下十幾根木樁斜斜撐著。
木樁上纏著青苔，江水一漲，水痕能到半腰。
屋側伸出個小曬台，掛著漁網和幾串包穀。
江水就在木樁下頭，不緊不慢地流，日夜不停。
“到了。”漢子把木杠擱在門邊，拍了拍衣上的灰。
“屋頭窄，莫嫌棄。”
一個婦人掀著門簾迎出來，四十上下，眉眼和善。
她身後跟著灶房的熱氣，和一股飯菜的香味。
腰間係著洗得發白的舊圍裙，手上還沾著水珠。
“德山，這是……”
“半坡上碰見的，逃難來的。”
婦人哦了一聲，不再多問。
“快進來坐，外頭日頭毒，莫曬脫了皮，莫客氣。”
堂屋不大，一張方桌，幾條長凳，牆上貼著卷了邊的舊年畫。
屋角供著一尊小佛，香爐裡插著三支線香。
窗台上擺著半碗清水，養著兩株野蘭草。
裡屋走出個老婆婆，頭發白得透亮，梳得一絲不亂。
一雙小腳，走起路來穩穩當當。
她手裡撚著一串舊木珠。
“婆婆。”婦人趕緊上前，扶她在竹椅上坐穩。
周母把四人一個個看過，目光在每張臉上都停一停。
她看見了他們腳上的泡，和眼裡沒散的驚惶。
末了，她歎了口氣，歎得又輕又長。
“造孽喲，走這麼遠的路，腳上都磨出血了。”
“老婆子耳朵背，心不背，逃難的苦，我懂。”
“都坐嘛，站到做啥子，進了這門就是客。”
四個人這才挨著邊坐下，長凳都沒敢坐滿，手不知往哪放。
齊家悄悄扯了扯瘋子，怕他那張嘴，又沒遮沒攔。
“我叫周德山，碼頭拉纖搬運，下力氣吃飯的。”
漢子抹了把臉，汗珠子甩在地上，轉過身介紹家裡人。
“這是我屋婆娘，姓秦，飯做得巴適，你們有口福。”
周秦氏笑著點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身進了灶房。
正說著，門口探進來兩個腦袋。
一個男娃，十歲上下，虎頭虎腦。
一個女娃，才五歲，緊緊拽著哥哥衣角。
“狗兒，帶妹妹進來。”周德山招手。
男娃膽子大，光著腳丫子，噔噔噔一路跑進來。
女娃縮在門口，隻露半張臉，一雙眼睛又大又亮。
她聽見生人說話就往後躲，又忍不住，偷偷往裡看。
“爸，他們是哪個？”狗兒問。
“外頭來的遠客，要有規矩。”
狗兒哦了一聲，眼睛滴溜溜轉。
先看鐘意的肩膀，又看瘋子的破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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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路上，見過狼沒有？”
“見過。”瘋子逗他，“還見過比狼凶的。”
狗兒眼睛一下亮了，湊得更近。
“那你們有吃的沒有？”
“沒有。”
“跟我一樣。”狗兒一臉認真。
“我也沒有，我叫狗兒。”
“我媽說，賤名好養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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