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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火，燒了大半夜，火光映在江麵上，通紅通紅。
天亮前火才慢慢矮下去，隻留下一縷黑煙，和焦糊的味。
坡上的人沒有哭天搶地，天一亮，就各忙各的去了。
燒塌的屋前，已經有人在撿還能用的梁木。
昨天哭紅了眼，今天照樣得升火，得吃飯，得活人。
這就是重慶城，傷得再重，第二天天亮，照舊有聲息。
第二天一早，江邊照舊響起了棒槌聲。
篤，篤，篤。
女人們挽著褲腳，蹲在青石板上，搓洗一家人的衣裳。
誰家人口多，洗衣裳就多，石階上一字排開，熱鬨得很。
江霧還沒散儘，水麵上飄著白氣，遠山隻看得見個輪廓。
日頭從黃葛樹梢漏下來，落在水麵上，碎成一片金。
兔子挽起袖子，跟在春秀身後，學著把衣裳鋪在石上。
她頭一回使棒槌，手生，槌下去，水花濺了一臉。
“不是這樣打，力氣全使在水花上了。”春秀笑著糾正。
“輕一點，勻一點，又不跟這衣裳，有仇。”
旁邊幾個婦人聽見，都樂了，棒槌聲跟著亂了幾拍。
“春秀，你這是帶徒弟？”
“帶嘛，教會了她，我好偷懶。”
“你那張嘴，跟你爸一個樣。”
笑聲落在江麵上，跟著水流走了。
周秦氏在下遊，洗婆婆的舊褂子，和娃們換下來的小衣。
她洗兩下，就抬頭，看一眼坡上的高竿，看完了，心裡才踏實。
坡上的高竿空著，一盞燈也沒掛，在晨風裡，安安靜靜。
空著的竿子，就是這一城人，今天最大的盼頭。
她收回目光，低下頭，接著搓衣裳，棒槌一聲一聲。
太陽爬上黃葛樹梢的時候，老孫頭來了。
他挑著擔子，一路吆吆喝喝。
“燒餌塊！剛出爐的燒餌塊！”
擔子在洗衣的石階上停下，一頭是爐子，一頭是麵案。
“都在洗衣裳？辛苦辛苦，大清早的，難為你們。”
老孫頭揭開棉被，熱氣騰地冒出來，裹著麥香撲臉。
他抽出一張餌塊，夾了油條，抹上醬，折好遞過去。
“兔子女娃，嘗嘗，新來的，頭一回，不要錢。”
兔子連忙擺手：“孫大爺，我沒錢。”
“要啥子錢。”老孫頭把餌塊往她手裡一塞。
“老頭子的攤子，燒都燒過兩回。”
“人還在，爐子還在，這就是賺。”
他又抽出幾張，挨個發過去。
“都有都有，莫跟我客氣。”
春秀咬了一口，燙得直哈氣。
“孫大爺，你這醬越調越香。”
“那是。”老孫頭得意地一揚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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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炸得垮房子，炸不垮手藝。”
他挑起擔子，又吆喝著往坡上去了。
“燒餌塊！遲了沒得！”
兔子捧著熱乎乎的餌塊，半天沒舍得咬。
她在上一個副本裡，喂過一個快餓死的娃。
她比誰都懂，這一口熱乎，有多重。
江邊空地上，瘋子正帶著狗兒鬨，圍了一圈娃看。
那毽子是狗兒用雞毛和銅錢，自己紮的，紮得歪歪扭扭。
瘋子踢得花樣百出，金雞獨立，蘇秦背劍，嘴裡還報招。
狗兒追得滿頭汗，圍著他轉，像隻急紅了眼的小猴子。
“看好了，這招叫鯉魚打挺，絕活，一般人我不演！”
毽子沒挺起來，斜斜飛出去，他自己先一屁股坐地上了。
圍觀的娃們哄地笑開，狗兒笑得直打滾，撲上去搶毽子。
“你賴皮！你根本不會，就曉得吹牛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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