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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本時間，一九四一年冬。霧季。】
天才蒙蒙亮，山城就泡進了霧裡。
對門吊腳樓看不見，坡下石階看不見。
嘉陵江也看不見，隻聽見水響。
汽笛在霧深處叫，悶悶的一聲，又一聲。
灶屋門開著，火光在裡頭一晃一晃。
周秦氏往灶膛裡添柴，鍋裡的水咕嘟響。
白汽漫出來，和窗外的霧攪成了一團。
“都起嘍，洗了臉吃飯。”女人朝樓上喊。
鐘意推開閣樓窗，霧撲了一臉，涼絲絲的。
“好大的霧。”
院壩裡，周德山蹲著捆扁擔，手都沒抬。
老漢嘴裡冒白氣，慢悠悠一句。
“這才對頭嘛，霧一起，那些黑老鴰就不敢來了。”
這話一點不假，霧季以前燈籠杆隔三差五就要紅一回。
入冬以後，杆頭一直空著，空到今天整一個多月。
街上的人像鬆了綁，鋪板敢一扇扇全卸下來擺到天黑。
賣小麵的攤子前排起長隊，娃們在石階追鬨也沒人喊。
擱在往常，誰的眼睛不盯著天上。
早飯是紅苕就米湯，一人一碗，喝得冒汗。
幺妹喝急了，米湯順著下巴淌進衣襟。
春秀拿帕子給她擦，她還咯咯地笑。
“慢些，又沒人跟你搶。”
吃完飯，鐘意和瘋子出了一趟門。
霧裡三步外看不見人，隻聽見滿街市聲。
滑竿夫晃著鈴鐺，嘴裡直喊“借光，借光”。
挑水夫挑著滿桶江水，扁擔壓得咯吱響。
茶館灶上冒白汽，修鞋匠在巷口叮當了一早晨。
娃們在霧裡踢毽子，隻聽見笑，看不見人。
“這日子，跟做夢一樣。”瘋子哈著白氣。
“霧一散，夢就醒了。”鐘意說。
“呸，大清早莫說喪氣話。”
瘋子拐進炒貨鋪，貧了半天才出來。
往回走的路上，誰也沒再提“霧散”兩個字。
【霧季降臨。霧都的人，等來一年裡最安穩的日子。】
直播間裡，彈幕也慢了下來。
“頭回看他們不用跑警報，看得我鼻子發酸。”
“原來太平日子，是這個樣子。”
“霧再大一點嘛，再大一點。”
回到屋，周秦氏把炭盆搬到堂屋正中。
炭火不旺，紅紅地捂著，暖意從腳背一直往上爬。
周母挪著小腳在火邊坐穩，佛珠在手裡一粒粒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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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擺個古嘛。”
狗兒湊過去，小臉烤得通紅。
幺妹也爬過來，賴在婆婆膝蓋上。
“要得，婆婆給你們擺。”
老人眯起眼，聲音不高不低。
她擺小時候的重慶，擺十七座城門，九開八閉。
擺清早挑水的人，扁擔壓得咯吱響。
“那個年月，江裡船多，岸上的人也忙。”
“忙歸忙，夜裡睡覺，心裡頭是踏實的。”
狗兒聽入了神，嘴張著，紅苕都忘了啃。
周母又擺川江上的拉纖人。
擺他們光著腳，從宜昌一路拉到朝天門。
“險灘上，繩勒進肉裡，也沒得人鬆手。”
“鬆一個，一船人都要遭。”
“那些背纖的，也是爹養娘生的肉身。”
“拉過一趟險灘，就算又活了一回。”
火盆裡的炭劈啪響了一聲，幺妹往婆婆懷裡縮。
“婆婆，我怕。”
“怕啥子喲。”老人拍著她，“都是老輩子的事了。”
狗兒忽然問。
“婆婆，明年開春，它們還來不來？”
堂屋裡靜了一下，周母撥著佛珠，臉上還帶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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