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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慶，一九四一年六月初五，夜】
雨是黃昏停的，周家吊腳樓的簷角還在滴水。
周秦氏把洗好的碗，一隻隻摞進木盆裡。
“這天總算涼了，今夜好生睡一覺。”她擦著手說。
周母坐在竹椅上，拿蒲扇慢慢趕著身邊的蚊子。
“狗兒，幺妹，洗腳了。”春秀在灶屋門口喊。
兔子正給幺妹紮小辮，聽見這話就笑了。
“走嘛，洗完上床，我給你講玉兔的故事。”
幺妹抱著兔子的胳膊，把小腦袋點了又點。
鐘意蹲在門檻上，拿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汗。
齊家就著油燈，翻一本卷了邊的舊書。
瘋子剛從外頭回來，兜裡揣著沒賣完的半包炒胡豆。
“老孫頭說了，明早請咱吃新烙的餌塊。”他丟一顆進嘴。
“他那鋪子不是前幾天才燒沒了？”鐘意抬眼看他。
“又搭起來了嘛，他說重慶人的攤子，燒一回搭一回。”
周德山從江邊回來，纖繩還濕漉漉搭在肩頭。
“都在啊。”他把繩子掛上牆，“飯吃了沒有。”
“等你呢。”周秦氏端出一鍋紅苕稀飯。
一家人剛圍坐下來，盛飯的碗還沒端穩。
坡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銅鑼聲。
鐺。鐺。鐺。一聲比一聲急，敲得人心口發緊。
鐘意手裡的碗，停在半空沒有動。
他抬頭望向窗外，暮色裡，坡上燈杆邊掛出一盞紅燈籠。
緊接著，第二盞燈籠也掛了上去。
然後是第三盞，三盞紅燈籠在雨後的風裡輕輕晃。
【叮！紅燈三盞，機群正在逼近城頭】
直播間裡，彈幕刷得密密麻麻，蓋住了半麵屏。
“入夜了還掛三盞，從前從來沒見過。”
“重慶的鄉親們，快跑啊，往洞裡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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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心全是汗，求這一屋人都平平安安。”
“三盞。”齊家放下書，臉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周德山霍地站起來，聲音壓得又低又急。
“進洞！都進洞！莫再吃了！”
屋裡一下亂了，人人都動了起來。
周秦氏抓過兩個布口袋，把水罐和乾糧往裡塞。
春秀給幺妹套上小褂，轉身去扶竹椅上的周母。
“婆婆，走得動不，我背你嘛。”
“走得動，莫慌，婆婆這小腳跑得不慢。”周母攥住她的手。
鐘意背起早就打好的小包袱，又順手摸了摸門框。
“狗兒！”瘋子一把撈起淘氣管，“跟緊我，莫亂看。”
兔子把幺妹抱進懷裡，貼著小娃的耳朵說話。
“不怕，兔子姑姑在，抱著你走。”
推開門，外頭的石階上全是人。
街坊們從一條條巷子裡湧出來，彙成一股一股人流。
扶老的，攜幼的，抱著鋪蓋卷的，手裡提著鍋的。
王婆的大嗓門，在人堆裡格外響亮。
“往較場口走！都往大隧道走！莫走散了！”
老孫頭守在巷口，手裡還拎著他那塊餌塊板子。
“慢點嘛，雨後石階滑，莫摔著娃娃。”
張寡婦抱著小寶，從隔壁擠了過來。
“周家嫂子，等等我，我一個人摸不清路。”
“一起走！”周秦氏一把拽住她，“人多，莫衝散了。”
天已經黑透，鐘意抬頭看了一眼天。
雲層壓得很低，低得像要扣到城頭上。
遠處雲裡，傳來一陣嗡嗡的聲響。
像一群數不清的黑老鴰，黑壓壓朝城頭壓過來。
“天黑了還來。”瘋子咽了口唾沫，“從前沒見過這陣勢。”
“快走，莫抬頭。”鐘意低吼一聲。
人流順著石階，朝較場口方向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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