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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番炸下來，城裡變了模樣。
好端端的街巷，走幾步就是一片瓦礫。
焦黑的木梁橫在地上，還帶著潮氣。
吊腳樓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漏著天。
人們用破席子、舊木板，先把洞補上。
補了炸，炸了補，誰也數不清多少回。
斷牆根貼著尋人紙條，讓雨水泡得發軟。
紙條上歪歪扭扭，寫著走失親人的名字。
有人蹲在牆根，一張一張地看。
看罷搖搖頭，又往下一張摸過去。
碼頭上也不太平，貨棚掀了頂。
老向帶著人，天不亮就在江邊清點。
“老陳呢，今早咋沒見他人。”
有人沒出聲，手指了指江灣。
昨夜落下來的東西，掀翻了半條躉船。
老陳就睡在船上，再沒能上岸。
老向蹲在江邊，抽了半天旱煙。
“工錢給他婆娘記雙份，我來出。”
“還有他娃，才八歲，往後大夥搭著。”
碼頭上的漢子們都沒說話，一個接一個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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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意站在人後頭，攥著扁擔，指節發白。
前幾日老陳還跟他蹲在一處啃紅苕。
笑著說等太平了，要給娃攢錢讀書。
這話如今還在耳邊，人已經沒了。
“鐘兄弟，你莫這樣。”老向拍拍他。
“乾我們這行，早把腦袋別褲腰上。”
“哪天我沒了，你們也記著抬把手。”
鐘意喉嚨發堵，重重點了點頭。
第二天清早，老陳的扁擔還靠在新搭的貨棚邊。
沒人去動，讓它就那麼靠著。
新來的下力人接了他的活，也接了他的號子。
江上來的風，把號子聲送得很遠。
“老陳，聽著喲，活還在乾呢。”
老向蹲在棚邊，又點了一鍋旱煙。
張嫂子那邊，也沒躲過。
她男人逃難路上落了病，本就拖著身子。
連日來洞子裡潮寒交加，又受了驚。
那天夜裡，人就沒熬過去。
張嫂子抱著小寶，坐在塌了半邊的棚子裡。
她沒哭出聲，眼淚砸在小寶手背上。
小寶才四歲，還不懂，伸手給娘抹臉。
“娘不哭，爹是睡著了嘛。”
“是睡著了。”張嫂子抱緊他，聲音發直。
兔子端了米湯過去，陪著坐了一上午。
春秀連夜趕了雙小鞋，塞進小寶懷裡。
王婆忙前忙後，嗓門壓得低低的。
“往後有啥難處，喊一聲就是。”
“這街上的人，哪個不是相互攙著走。”
周秦氏翻出半匹粗布，給張家送過去。
“先遮遮身子，鍋裡有飯就來舀。”
老孫頭拖著傷腿，也過來站了站。
他不會哄人，隻往小寶手裡塞了顆胡豆。
出殯那天，沒有棺材，就一卷草席。
送的人不多，卻排了長長一隊。
人人臂上纏著白布條，默默送到坡上。
坡上新添的土包，一個挨著一個。
木牌插在土前，字寫得歪歪扭扭。
送葬的人沒有白褂，就臂上纏條白布。
祭不起香燭，就添一捧新土。
風從江上來，吹得白幡直響。
老孫頭拄著棍，在每個土包前站一站。
“老夥計，先走一步，等等我們。”
“到了那邊，還擺龍門陣嘛。”
城裡人聽見這話，都扭過頭去抹眼。
夜裡有娃小聲哼歌，是白天學的字謠。
“家字屋頂下，住著豬，住不下人嘍。”
當娘的捂住娃的嘴，眼淚卻先落了下來。
她家的屋頂，前天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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