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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透了，江麵上浮著一層灰白的光。
較場口的石階上，人一個挨一個躺著。
有活著的人在人堆裡走，啞著嗓子，喊自家的名字。
喊一聲，停半天，沒人應，又接著往下走。
台階濕，牆皮潮，空氣裡散著一股說不出的悶味。
鐘意的手在抖，抖得幾乎彎不攏指頭。
他從坡上翻到坡下，翻過一個，又翻過一個。
每翻一個，他都先探鼻息，再看那張臉。
“周叔，周叔你應我一聲。”
周德山躺在最外一層，臉朝著天，眉眼鬆開著。
一身短打叫汗浸透，焐乾，又浸出白印子。
鐘意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沒敢落下去。
齊家跟過來，隻看了一眼，就別過頭，閉上了眼。
兩個人站在晨風裡，誰都沒有說出一個字。
瘋子抱著狗兒，站在石階下頭，不敢往上挪步。
狗兒一夜沒掉淚，眼睛睜得圓圓的，望著坡上。
“鐘大哥，我爹呢，我爹咋還不下來。”
鐘意沒有回頭，他不敢回頭看這雙眼睛。
碼頭老向帶著幾個工友趕來了，扛來幾挑水。
他們放下水桶，二話不說，也彎下腰翻人。
老向翻一個，歎一口氣，翻到熟人，就摘下草帽。
齊家尋來半截炭筆，攤開一張糙紙，蹲在邊上記。
他記還喘著的人的名字，也記沒人認領的物件。
一杆煙袋，一隻小鞋，半塊啃過的胡豆。
這些東西，是留給活著的人來認親的憑據。
兔子在牆根那邊，聲音忽然尖得變了調。
“這邊，你們快過來，這邊還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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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秀蜷在牆根底下，兩隻手彎成一個圈。
那姿勢，像懷裡攏著什麼頂要緊的東西。
兔子跪下去，把她僵硬的手，一點一點掰開。
指縫掰開一條縫，露出底下一張通紅的小臉。
是幺妹，五歲的幺妹，閉著眼，睫毛打了結。
兔子趕緊把耳朵貼到娃鼻子底下，聽了又聽。
“活著，幺妹還活著，她還喘著氣呢！”
兔子把娃摟進懷裡，自己先哇地哭出了聲。
她從老向的桶裡蘸了水，一點點潤娃的嘴唇。
幺妹咂咂嘴，小臉上的眉頭鬆開了一道縫。
春秀沒有應，她的手還保持著那個圈。
她才十六歲，手最巧，給兔子織過半隻袖子。
到最後一口氣，她都把妹妹扣在身子底下。
周母躺在春秀邊上，手裡還攥著那串舊佛珠。
珠子散了幾顆，她的手卻是好好合著的。
鐘意走過去，彎下腰，輕輕把她睜著的眼合上。
“婆婆，到家了，您老閉眼，安心歇著。”
老孫頭是自己一步步走出來的，扶著牆。
老漢坐在門檻石上，一口一口倒著粗氣。
“莫圍著我，去尋娃，去尋還喘著的娃。”
“娃要緊，娃比我們這些老骨頭金貴。”
他懷裡摸出半塊沒舍得吃的餌塊，遞過去。
兔子接過來，掰成小塊，泡軟了喂幺妹。
張寡婦躺在甬道口，是逃難來的苦命人。
她男人前陣子剛沒，如今她趴著，背弓起來。
背上壓著別人，瘋子費了好大力氣才挪開。
挪開之後，他看見她懷裡還扣著一個娃。
小寶，四歲的小寶，睡得不省人事。
小臉上掛著淚痕，鼻孔還在一起一伏。
瘋子把娃抱起來，兩隻手直打哆嗦。
“小寶醒醒，莫嚇叔，你睜眼看看叔。”
娃哼唧一聲，小臉往他溫熱的懷裡鑽。
張寡婦沒有動，她到死都把娃扣在底下。
瘋子把小寶放到狗兒身邊，兩個娃大眼瞪小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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