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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沒有動，光裡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又好像什麼都看不清。
洞裡安靜得嚇人，這安靜比昨夜的哭喊還壓人。
風從閘門的大縫裡灌進來。帶著江麵上的潮氣，也帶著遠處燒焦的淡氣味。
洞口外站著拿火把的人，他們往裡看了一眼，全愣住。
火把一抖一抖，照見滿洞坐著、躺著的人。人肩挨著肩。
那些手有的垂著，有的牽著身邊的人。還有一雙手半張著，像在等誰把它握住。
“救人！”不知誰先喊了一聲，“快，救活人！”
外麵的人這才湧進來。踩著地上散落的鞋往裡跑，跨過一個又一個不動的人。
他們嘴裡不停念叨著借光、借過，手上卻一刻不停。
“這個還有氣！快來搭手，輕一點抬！”
“這個也有氣，先遞出去，找水來潤一潤。”
“這個……這個身上已經硬了，先放著。”
活著的人大多癱著，有的坐著，有的靠著牆。一個個都像睡著了。
他們身上沾著土，衣裳濕得能擰出水。探一探鼻息，還有氣的趕緊往外抬。
涼了的，就先輕輕放好，等後頭的人來，沒有人催。
進來的人裡頭，有當兒的，有當爹的。也有幾個素不相識的後生。
誰也沒問對方姓什麼，搭手就抬，抬完又往裡走。
一個抬人的後生，抬著抬著認出了人。他手一抖，跪倒在擔架邊。
“爸……爸你咋個在這裡。”
旁邊的人接過他手裡的擔架，把他往旁邊讓，勸他緩一緩。
後生跪著抹了把臉，到底自己站了起來，抹掉淚又往裡走。
“我不出去，我跟你們一起抬，多抬一個是一個。”
洞口臨時支起一口大鍋，有人在熬稀米湯。米湯一碗碗遞進去。
米湯給還有氣的人，潤一潤乾裂的嘴唇。好多人張著嘴卻咽不下，順著嘴角往下淌。
喂的人不急，擦一擦，再一勺一勺慢慢喂。喂完這碗，又盛一碗。
齊家扶著石壁站起來，腿一軟又跪了下去。他咬著牙，撐著地重新站穩。
“瘋子，乾活，咱不能倒下。”
瘋子懷裡抱著一個不知誰家的娃，坐在地上發呆。聽見這聲，他才回過神。
“乾活。”他應，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把娃往懷裡護了護。
兩人一個探鼻息，一個往外遞人，手上不敢停。熟麵孔一張張出現。
老孫頭斜坐在長凳邊，眼睛閉著，一動不動。齊家撲過去摸。
他把耳朵貼到老人胸口，聽了半晌，聲音都變了。
“還有氣！孫伯，你醒醒，你倒是醒醒！”
老孫頭眼皮動了動，嘴裡含混地嘟囔：“我餌塊……還沒給娃們吃……”
“出去吃，管夠，多少都管夠。”齊家把他背起來，一階一階往亮光裡走。
老人的胳膊搭在他肩上，輕得像一捆曬乾的柴。他把步子踩得穩穩的。
人一個個往外抬，隧道口的石階上，人碼了一層又一層。
活著的放一邊，沒了的放另一邊，中間隔著一條人走的道。
放的時候人人都輕手輕腳，生怕驚著誰。有人替死者把散開的頭發攏到耳後。
有人把死者的手交疊著放回胸前，再壓好衣角。誰也沒有說話。
四下裡隻有腳步聲和低低的喘氣聲，在石階上來回。
一個老媽媽坐在石階上，給一排不動的人，挨個掖好衣襟。
掖到一個年輕人跟前，她停了停。她把他的鞋帶係緊。
“娃，路上鞋帶散了，要絆跟頭的。”她念叨著，又去看下一個。
有認親的人趕到石階前，腿一軟就跪在路上。半天起不來。
他們不敢快，怕看錯，又不敢慢，怕錯過。隻能一排一排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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