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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炸開。鐘意猛地睜開眼，鼻腔裡灌進一股濃重的機油味。他低頭看自己，藍色工裝，袖口磨得發白。
胸口口袋插著一支鉛筆，右手握著一把扳手，金屬手柄被汗水浸得發亮。
麵前是一輛道奇卡車。引擎蓋大敞著，散熱器上的漆皮翹起來，露出底下的鐵鏽。
輪胎癟了一隻，車鬥裡堆著幾隻木箱，箱上用墨筆寫著“軍需”二字。
他抬頭看四周。鐵皮頂棚，四麵通風。牆角堆著油桶和輪胎，地上全是油漬。踩上去有點滑。窗外是一條紅土路，路很窄。
遠處是連綿的山，山脊線被夕陽染成暗紅色。
這味道太熟了。鐘意心裡想，跟他在修車廠裡聞了十幾年的味道一模一樣。
卡車底盤底下傳來叮叮當當的響聲。一個人從車底滑出來，滿臉油汙，隻露出一口白牙。
“鐘哥。”瘋子把嘴裡叼的螺絲帽吐到掌心。“這車太老了，油管全裂了。”
鐘意把扳手往腰間一別。“老也得上路，油管裂了換新的。”
瘋子咧嘴一笑。“庫房裡有備用的，我剛翻過了。”
角落裡傳來腳步聲。一個瘦小的身影走過來。寬大的藍布褂子，頭發用黑布條紮在腦後，臉上抹了層灰。
“別看了。”兔子壓低嗓子。“我剛照過鏡子，這模樣連我媽都認不出來。”
鐘意打量了她一眼。個子矮，肩膀窄，灰抹得挺勻，不仔細瞅確實像個男孩。
“嗓子壓得不錯。”鐘意說。
“我練了一路。”兔子拍了拍胸口。“就是這褂子太大了，跑起來兜風。”
齊家從棚子外麵走進來，手裡攥著一疊紙，上麵蓋著紅章。他把紙分了分，每人一份。
“南僑機工。”齊家念出紙上的字。“第三批。”
鐘意接過通行證。上麵印著幾個繁體字，姓名欄寫著他的名字，職業欄寫的是汽車修理工。他把通行證塞進口袋。
“咱們這回是跑運輸的。”
瘋子拍了拍卡車的翼子板。“就這破車？”
兔子靠在門框上。“你有的開就不錯了，別的機工連車都沒有。”
鐘意走到棚子外麵。紅土路從修車廠門口延伸出去，往東拐，爬上一道山梁。
山梁上鑿出一條路，路麵是黃土和碎石壓實的。最窄的地方隻夠一輛車通過，路邊沒有任何護欄，再往外就是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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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崖底下是一條河，河水很細，從這兒看下去像根白線。
鐘意站在門口盯著那條路看了很久。那條路沿著山腰繞過去，繞過一個彎又一個彎，消失在雲層後麵。
“這就是滇緬公路。”齊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鐘意沒回頭。
“我查過資料。”齊家站到他旁邊。“從昆明到臘戌，一千一百多公裡，全程都是這種山路。”
瘋子也走了出來，他眯著眼看那條路。“沒護欄？”
“沒有。”鐘意說。“路麵上全是碎石和紅土，下雨天打滑，晴天揚灰。”
兔子抱著胳膊走過來。“這條路是用手刨出來的，一錘一鎬，炸開石頭填上路基。”
四個人都沒再說話。風從山穀裡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野草的氣息。
身後傳來一陣咳嗽聲。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從修車廠裡走出來。
灰布短褂，腰上係著圍裙，左手少了兩根指頭，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地圖。
“新來的？”老修理工問。
鐘意點頭。
老修理工把地圖攤在引擎蓋上，用油汙的手指點了幾個點。“明天一早出發，走這條路。”
他的手指沿著地圖上一條彎曲的線移動。“到沾益，過大理，出畹町。過了畹町就是緬甸地界，終點臘戌。”
“運的是軍需物資。油料、彈藥、藥品，上頭催得緊。”
“沿途有日軍飛機，白天不能開大燈，晚上走夜路更危險。”
老修理工抬起那隻缺了手指的手，指了指卡車。“車給你們整好了。
備胎兩隻在車鬥底下，汽油桶四個夠跑到大理，大理有補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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