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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日冷過一日。
城外的棚子擋得住風，擋不住霜。
清早起來，盆裡的水結了薄冰。
小滿嗬著小手，蹲在棚門口看。
他懷裡一直揣著那半個撥浪鼓。
鼓麵燒沒了，隻剩個木柄，摸得發亮。
城南那邊還在冒煙。
白天煙淡些，夜裡又濃。
城裡十屋九空，瓦礫沒人清。
店家走的走，散的散。
入冬前想複原，難。
城外這片棚屋越搭越多，從江邊一直延到土坡後邊，一戶挨著一戶，住的全是火裡逃出來的人家。
城裡的鋪子十家關了九家，想買塊熱豆腐都要繞過半座城，柴米油鹽樣樣金貴。
白日裡青壯年四處尋短工換米，老人孩子守在棚前，天擦黑便擠在一處取暖。
米價漲了兩回，柴火也金貴。
這日傍晚，幾個同鄉聚到老周頭棚裡。
都是從一條街上逃出來的。
【南邊來的消息，衡陽還熱鬨】
【再往南，桂林也收留人】
一個姓劉的同鄉壓著聲。
他有個妹子嫁在邵陽，年前捎過信。
“約著一起走，路上有個照應。”
“投親的投親，幫工的幫工。”
老周頭沒接話，拿樹枝撥著火。
火光映著他臉上的皺紋。
夜裡他把鐘意幾個叫到一旁。
四個人蹲在灶邊，聽他講。
“我想帶小滿往南走。”
“他爹他娘，說不定也在往南。”
火後這一個月，他打聽了無數回。
收容的棚子去問過，過路的難民也攔過，逢著從城裡逃出來的人就比畫兒子媳婦的模樣。
兒子媳婦沒有音信，活不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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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路問，沿路找。”
“南邊人多，興許他們也擠在逃難的人堆裡。”
“總守在這兒，不是辦法。”
鐘意點頭。他懂老人的心思。
走，還有一線指望。
瘋子性子急，先開了口。
“路上要盤纏，我們湊。”
兔子已經回棚翻包袱去了。
齊家把攢的幾張法幣壓到老人手裡。
【支持，讓老人家走】
【留在長沙這個冬天難熬】
秀英嫂抱著孩子過來，眼睛紅紅的。
她男人在火裡沒了，婆家在郴州。
懷裡的女娃才四個月大，奶水不足，全靠米湯一口一口喂，夜裡哭得嗓子都啞了。
“我也想帶娃去郴州。”
“婆婆還在，總得讓她見見孫女。”
林婆婆拄著拐站在黑影裡。
她不走，她說土埋半截了。
“我守著這把老骨頭。”
“你們走你們的，別惦記我。”
張叔抽著旱煙，悶了半晌。
他決定留下，幫著林婆婆。
陳先生那邊，態度最乾脆。
他從灰堆裡扒出半箱殘書。
書燒得卷了邊，有的隻剩半本。
他一本一本攤開，晾在木板上。
燒殘的書頁他舍不得丟，逐頁抹平壓實，說紙頁上的字在，書鋪的根脈就在。
“我不走。”
“書鋪燒了，書還有幾本。”
“人總要回來的。”
“等他們回來，還得有個看書的地方。”
老周頭勸了兩回，他隻是搖頭。
誰也不再勸了。
【陳先生守的是書，也是根】
【總有一天書鋪還會開門】
行期定在三日後。
要走的人家湊成一撥。
那幾日，幾個年輕人沒閒著。
他們跑遍了城外各個棚區，誰家有舊扁擔、誰家多餘一雙草鞋，都厚著臉皮去借去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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