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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門歪斜著掛在鉸鏈上,院子裡的積雪沒人踩過,隻有幾串野貓的腳印歪歪扭扭穿過去。
楚江推開車門,踩著沒過腳踝的雪往裡走。
廠區不大,四棟磚瓦廠房圍成一個“口”字。最大的那棟車間鐵門虛掩著,楚江側身擠進去。
車間裡比外麵還冷。
但東西都在。
一排蘇聯產的普通車床,型號老舊,勝在皮實耐用。兩台鑽床,一台刨床,角落裡還堆著半車間的鋼材毛坯和鑄件。
牆上掛著生產看板,最後一次填寫日期停在三個月前。
楚江繞著車間走了一圈,用腳踢了踢車床底座。鑄鐵的,穩當。導軌上的油膜還沒完全乾透,說明停機時間不算太長。保養一下就能用。
“這個廠誰管?”
伊萬在門口跺著腳驅寒。
“應該還有個看門的。等我問問。”
伊萬繞到後麵那棟廠房,幾分鐘後領回來一個人。
五十來歲,瘦得顴骨突出,穿一件臟兮兮的工裝棉襖,腳上套著一雙裂了口的氈靴。嘴裡叼著煙卷,沒點火——舍不得。
伊萬跟他嘀咕了幾句,回頭衝楚江比了個手勢。
“格裡沙。這廠的副廠長,現在算代理廠長。廠長上個月跑莫斯科找門路去了,沒回來。工人全散了,就剩他一個人看場子。”
楚江掏出一包萬寶路,遞過去。
格裡沙的手抖了一下。接過煙,抽出一根湊到鼻子底下,閉著眼深深嗅了三秒,才舍得叼上。楚江給他點火。格裡沙吸了一口,眼眶泛紅。
“問他,這個廠能不能租。”
伊萬翻譯完,格裡沙猛地抬頭,連珠炮似的說了一大串。
伊萬聽完,轉頭看著楚江,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
“他說廠子沒人要,設備沒人買,他在這兒守了三個月,工資一個戈比都沒見著。家裡老婆孩子靠啃土豆過日子。你要是真能租,隨便開價,隻要每個月給他弄點吃的就行。”
楚江看著格裡沙。
這人站在那裡,脊背挺得很直。工裝襖子上的扣子一顆不少,哪怕臟得看不出顏色,也扣得整整齊齊。工人的骨頭架子還在。隻是被日子壓彎了。
“告訴他,租金一個月兩百斤大米,外加一箱罐頭。合同簽三年。廠裡的設備我都要用。他繼續當廠長,負責日常維護。另外每個月補他五十斤麵粉當工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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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萬翻譯到一半,格裡沙已經聽懂了關鍵詞。
兩百斤大米。
他渾身一顫,煙差點掉在地上。俄語從喉嚨裡擠出來,又急又快,中間夾著幾下乾咳。
伊萬:“他說你是不是搞錯了,這堆破爛不值兩百斤米。”
“值不值我說了算。”楚江踢了踢腳下那台車床的底座。“這些設備給我養好了,少一顆螺絲扣你口糧。”
格裡沙愣愣地盯著楚江,半天才蹦出一個中文詞——
“好。”
楚江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中間,停下來環顧一圈。四麵廠房,獨門獨院,離城區遠,沒有閒雜人。
在對岸擁有一個自己的加工據點,意味著什麼?
軍工庫的設備可以直接拉過來安裝調試,不用冒險運過江。從對岸采購的機床、量具、原材料,可以先在這裡集中存放和初加工。省掉過江環節的風險和成本。
更重要的是,這裡能乾很多在國內不方便乾的事。
回到車上,楚江把那包萬寶路整個留給了格裡沙。老頭捧著煙,站在廠門口目送拉達轎車遠去,裂了口的氈靴深深踩進雪裡。
——
返程的快艇在江麵上劈開浮冰,馬達聲在空曠的江麵上回蕩。
楚江坐在船尾,腦子裡列清單。
對岸的需求缺口遠比預想的大。不是某一類東西短缺,是全麵短缺。吃的、穿的、用的,全線崩盤。
服裝和食品隻是敲門磚。真正能撬開局麵的,是那些蘇聯工業體係停擺之後再也生產不出來的日用品——五金工具、常備藥品、農用器具。
一把錘子,一盒扳手,在國內批發價幾塊錢。運過去,能換回一台電焊機。
一箱感冒藥,出廠價不到一百塊。在對岸黑市上,能換十雙全新的軍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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