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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江坐起來了。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
夜風灌進來，帶著江麵上的寒氣和柴油味。院子裡那些熊國重型設備在月光下排成一列，像沉默的士兵等待檢閱。
遠處，機械廠車間裡還亮著燈——王世林大概又在加班盯產線。
更遠處，黑河鎮的輪廓隱在夜色裡，零星幾點燈火。
這座小鎮，兩萬人口，一條沿江公路，三家半死不活的國營廠。
但他看見的不是這些。
他看見的是——十年後，這裡會有一座年產值過百億的產業新城。從礦石進港到金屬出廠，從零部件加工到整車下線，從工人宿舍到子弟學校。
一整條閉環。
楚江從兜裡摸出煙，這回點著了。
火星在黑暗裡亮了一瞬，煙霧被江風扯散。他深吸一口，尼古丁入肺的那一刻，所有翻湧的東西平複下來，隻剩一條清晰的主線——
明天一早，叫王世林和鄒兆霖。
不，還有周成海，他可以幫自己往市裡和省裡通路。
四個人，關起門來，談一件事：黑河經濟開發區，可行性。
他把煙掐滅在窗台上，轉身走回桌邊，從抽屜裡翻出一支筆和一遝空白紙。
坐下。
筆尖落紙的一刻，他在最上麵寫了三個字：
十年計劃。
然後在下麵畫了三條線，分出三欄。左邊寫“冶煉”，中間寫“整車”，右邊寫“園區”。
筆沒停。數字、時間節點、資金需求、人員配置——一行接一行往下填。窗外的風越來越大，吹得那遝紙邊角翻飛，他左手壓住，右手繼續寫。
一直寫到東邊天際線泛白。
整五頁紙，密麻。
楚江擱下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目光掃過那五頁紙上的字跡——前三頁工整，後兩頁越寫越潦草，最後幾行幾乎是劃上去的。
但邏輯鏈完整。每一步都對得上。
他把五頁紙摞齊，折好，塞進內兜。
然後站起來，走向門口。
手剛搭上門把手，樓下院子裡傳來發動機的轟鳴聲——是謝爾蓋在試那台昨天剛到的T-170推土機。
楚江推開門，清晨的冷風撲麵而來。
院子裡，那個壯得像熊一樣的熊國國退伍兵正坐在駕駛室裡，把二十多噸的鐵疙瘩操控得像輛自行車。推土鏟起落之間，凍硬的泥土被翻開，露出下麵黑色的沃土。
謝爾蓋透過擋風玻璃看見楚江，咧嘴笑了一下，豎起大拇指。
楚江站在二樓走廊上，一手扶著欄杆，俯瞰整個院子。
十七台重型設備。六個熊國國技工。一座正在擴建的機械廠。一座挖不完的礦山。
還有兜裡那五頁紙。
他的目光越過院牆，落在遠處江麵上——冰層開始出現細碎的裂紋。
開春了。
冰裂的聲音從江麵上傳來，細碎，像骨頭在響。
楚江收回目光，下了樓。謝爾蓋還在院裡開推土機，柴油煙升到半空就被風撕散了。他沒打招呼，徑直走向廠區方向。
七點四十，王世林的辦公室。
門沒關，裡頭飄出旱煙味。楚江進去的時候，王世林正拿著根粉筆在小黑板上畫產線排布圖，聽見腳步聲回頭，看清是楚江，粉筆往桌上一丟。
“你小子一宿沒睡？”
“舅，叫鄒廠長過來。”楚江把門帶上，“周成海也叫。”
王世林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麼。從桌上摸起電話搖了兩下，簡短交代幾句。三分鐘後鄒兆霖推門進來，周成海跟在後麵，手裡還攥著半截沒啃完的饅頭。
楚江反手把門鎖了。
四個人，一間十二平米的辦公室，暖氣管子嘶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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