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那半袋米是我定的規矩。規矩破了，沒人信我。沒人信我，這座縣城就是一盤散沙。”他看著馬三的眼睛，“你賭我查不出來。現在我查出來了。你有兩個選擇。”
“什麼選擇？”
“第一，把米交出來，去糧庫乾三天活，以後該吃吃該喝喝。第二，現在就走。蒼陽縣不養賊。”
馬三瞪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好一會兒，馬三先移開了目光。
“米在我床底下。”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去糧庫乾活。”
“大點聲，讓所有人都聽見。”
馬三咬了咬牙：“米我拿了！藏在床底下！明天去糧庫乾活！”
林毅沒再看他。他轉過身，對著台階下麵的人群說：“這件事翻篇。以後誰再偷糧食，就不隻是乾活的事了——偷糧等於偷命。在這座縣城裡，偷別人的命，要用自己的命來抵。聽清楚了沒有？”
底下的人齊刷刷地應了一聲。馬家溝的人裡頭有幾個老人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樣了——不是害怕，是踏實。
散場之後，馬保田沒有走。老頭佝僂著背站在台階下麵，欲言又止。林毅看了他一眼：“馬老伯，有事？”
“侯爺，”馬保田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慚愧，“馬三是我外甥。他沒爹沒娘，從小跟著我。她娘是我姐，臨終前把他托給我。我沒有教好他，是我的錯。”
“他以前在村裡也這樣？”
馬保田沉默了一會兒：“以前在村裡，仗著力氣大，偷過別人家的雞。我打也打了，罵也罵了，改不了。後來村子被燒了，一路上逃難過來，大家都餓得要死，他倒是一聲沒吭。我以為他改了。”
“他沒全改，也沒全壞。”林毅說，“剛才他旁邊那個婦人一直在勸他。她是誰？”
“他媳婦。”馬保田歎了口氣，“也是我們馬家溝的，叫翠蘭。比他小三歲，嫁過來三年了。是個好女人，可惜跟了他。”
“今天下午馬三在井沿上翹著腿看街的時候，她一直在幫蘇姑娘搬東西。”林毅看著馬保田，“馬老伯，你這個外甥我不一定改得了，但他媳婦和孩子還在蒼陽縣。為了他們，他也許能改。改不了的話，到時候再說。蒼陽縣的規矩對誰都一樣。”
馬保田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深深地彎下腰去。
第二天一早，馬三蹲在糧庫門口，袖口卷到胳膊肘，臉拉得老長。方文遠讓人搬了二十袋米出來讓他重新碼齊，又讓他把糧庫地上灑的石灰全部掃乾淨。馬三乾活很利索，比大多數人快，碼米袋子的時候一手一袋，腰都不彎。但他從頭到尾沒說話，嘴唇抿成一條線。
中午吃飯的時候，他媳婦翠蘭端了碗粥給他。馬三接過去，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翠蘭問他怎麼不喝。他說不餓。翠蘭歎了口氣，在他旁邊坐下來，把自己碗裡的一塊鹹菜夾到他粥裡。馬三愣了一下，看了媳婦一眼。翠蘭沒看他，低頭喝粥。
過了兩天，又出了一件事。
城西新來的流民裡頭有人打起來了。起因是兩家人在分住處的時候爭一間大屋——那間屋以前是商戶的庫房，比別的空屋大一半。一撥是馬家溝的人，一撥是散戶，兩邊都不肯讓。先是吵，後來動了手。一個叫王狗剩的散戶被打破了頭，流了滿臉的血。
趙鐵柱去拉架，被王狗剩的弟弟推了一把，腦袋磕在門框上，青了一片。趙鐵柱沒還手——他記著林毅定的規矩：兵和民不許打架。
他把兩邊的人拉開了，然後自己蹲在牆根底下，捂著腦袋生悶氣。王麻子給他用涼水敷額頭，他齜牙咧嘴地罵了一句娘。
林毅到的時候，兩邊的人已經被分開了。馬家溝這邊領頭的不是馬保田，而是一個叫馬五的精瘦漢子。這人長得跟馬三完全不是一個類型——馬三是矮壯，他是瘦高，顴骨凸著，眼珠子轉得快，說話的時候不看人，看著地。
“憑什麼我們四十來口人擠兩間屋，他們七八個人就要占一間大的？”馬五指著對麵，“侯爺，您是講規矩的人，您給評評理。我們來投奔您，就是衝著您說的一視同仁——”
“一視同仁不是一樣大的房子。”林毅打斷他，“是出力的一樣吃飯，不出力的一樣餓著。那間大屋不是給人住的。”
馬五愣了一下：“不是給人住的？”
“那是給孫大夫當診室的。昨天定的，蘇姑娘那邊的冊子上已經記了。你去找她翻。”林毅的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們兩撥人在這裡爭了半天，爭的是一個藥鋪。”
馬五閉上了嘴。對麵那個被打破了頭的王狗剩捂著頭上的傷口，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愣愣地看著林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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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大夫每天要給人看傷換藥，需要一個寬敞的地方。你們把屋子爭下來了，以後誰摔了腿、割了手，去哪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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