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把硬幣放回口袋，拉好拉鏈。
他又吸了一口煙，這次吸得深一些，煙霧在肺裡轉了兩圈才吐出來。
他想起她說的另一句話：“你可別把它花掉啊。”
他當時還故意逗她，漫不經心地回：“一塊錢能買什麼？”
就聽她語氣篤定，帶著幾分孩子氣的認真，清亮開口：“能買快樂。”
能買快樂。
多麼簡單又純粹的一句話，卻像一顆小石子，猝不及防砸進他沉寂多年的心湖。
風卷著沙粒擦過沙丘，黑瞎子指尖夾著煙，火星明滅了幾下。
他活了這麼久，聽過無數句虛情假意的話，見過無數場帶著目的的周旋，唯獨這句最樸素、最不值錢的話，偏偏紮進了他心裡。
一塊錢，連沙漠裡一口水都買不到，可她卻把這枚硬幣當成最珍貴的幸運，把“快樂”這樣輕飄飄又沉甸甸的東西，隨手塞給了他。
他當時沒有接話，因為不知道說什麼。
他在腦子裡把“快樂”這個詞翻來覆去過了幾遍，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想過這件事了。
快樂是什麼？
以前練琴，拉完一首完整的曲子，沒人鼓掌，他自己覺得行，那是快樂。
後來，在解剖室裡，對著檯子上那具不會說話的身體，一刀下去，手穩，路線準，旁邊的教授點了頭，那是快樂。
再後來，活著從某個不該下去的地方出來，靠在車邊，抽一根煙，看著天亮起來，沒有人等他，他也不需要等任何人，那也是快樂。
但這些快樂都不便宜。它們花掉了他很多東西——時間，精力，可能還有他自己也說不清的什麼。
她說一塊錢就能買到，他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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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煙叼在嘴裡，眯著眼睛看著月亮。月光已經很淡了，天邊開始泛白。
他想知道她的一塊錢快樂是什麼。
是路邊攤的橘子味硬糖？是小時候攢在儲蓄罐裡然後“嘩啦”一聲倒出來的清脆？還是漫長等待過後，終於等到家人回來的那份安穩團圓？
他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動了一下就收回去了，開始自嘲：我怎麼在想這些。
她不會知道，此刻他獨自在深夜沙丘上，一遍遍回想她說過的每一句話。而他也無從知曉，此刻的張薇薇正在做些什麼。
或許正低頭喝著水，或許在默默處理膝蓋上磕碰的傷口，又或許正應付營地眾人的問詢，回答那些“你一個人怎麼從地底出來的”好奇與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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