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相逢不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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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樂天這個時辰的大廳，燈光攪著煙霧，人聲混著樂器，到處都在發酵。
祁年站在靠裡的那張台子邊上，右手托著酒壺，左手掐了個引字訣，把那道金色的酒液從壺嘴裡牽出來。
酒液沒落進杯子裡，在半空拐了個彎，擰成一根細線，繞著杯口轉了兩圈，才慢慢沉進杯底。
這是他最近練的把戲。管事讓他學的，說客人喜歡看這個，顯得極樂天的貨色不光臉好看，手也巧。
他身上披著一塊紅紗，從肩膀斜著搭下來，胸口敞開大半，腰腹也晾著。這玩意兒滑得很，動一下就往下溜，他得拿靈力稍微粘在皮膚上，不然早露到底了。
下身是條短褲，布料少得剛包住屁股，一彎腰鐵定走光。兩條腿從大腿根往下全光著，腳踝上各係了一個小銅鈴鐺，走一步哐啷一下，煩得要死。
這鈴鐺是極樂天的規矩。
管事說這叫“步法訓練”，鈴鐺要響得輕、響得有節奏，不能拖泥帶水。
你走路的時候，客人光聽鈴鐺聲就知道你走到哪兒了，好讓他們提前準備好眼神往你身上擱。
祁年覺得這話翻譯過來就是“走快走慢都得讓人家聽著你過來了，好方便他們盯著你的褲襠看”。
祁年一開始覺得這玩意侮辱人，跟給貓掛鈴鐺一個意思。後來習慣了，鈴鐺響久了就不覺得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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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是想偷會兒懶，就站在原地小幅晃腿，鈴鐺響得跟走動時差不多，管事遠遠一聽，以為他在忙，就不過來了。
頭發用那根紅繩高高束起來了。就是他娘給他紮辮子那天留的那根。顏色褪了些，快變成暗紅的了，他也不舍得換，就洗洗晾晾接著用。
祁年感覺到有人在看他。
那道視線落在身上的感覺，和平時不太一樣。
極樂天這地方，被人盯著看是常態。他這張臉在這棟樓裡也算拔尖的那一檔。從往前廳送開始，盯他的人就沒斷過。
穿堂而過的客人，喝多了酒的散修，偶爾路過的內城老爺夫人……
有的看一眼就過去了，有的會多看幾眼，有的看完了還要跟旁邊的人嘀咕兩句，說“這張臉可惜了”，“還沒熟呢”，或者“過兩年再來看看”。
他聽多了，聽習慣了，也不往心裡去。看就看唄，又不會少塊肉。他要是在意每一個看他的人，他這日子就沒法過了。
但這次不太一樣。
那視線落在他身上，沒有往下滑。就是看著他。很安靜，沒有黏糊糊的東西粘在上麵。
祁年倒酒的動作沒停，但他把視線從酒線上移開了，順著那道目光望了回去。
隔著一整條走廊的人影和燈光，有個小孩站在那裡。身上穿的衣服料子很好。
祁年在極樂天待了四年，見過不少有錢人，他一眼就能看出那料子不是內城鋪子裡能隨便買到的。
他先注意到的是衣服。然後才注意到衣服裡那張臉。
那張臉跟四年前比變了不少。
當年那個會把腳趾頭塞進嘴裡啃、還邀請他一起吃的春生弟弟，現在嗖一下就從個肉團子變成了一個小仙童。
可他還認得。
認得那個眉毛彎彎的弧度，認得那兩隻眼睛的眼皮中間，各有一顆紅色的痣。小小的，嵌在眼褶的弧度裡，閉上眼的時候，那兩顆痣就是另一雙眼睛在看著你。
以前春生弟弟躺在他膝蓋上的時候，他能低著頭看那兩顆痣看一整個下午。
這是他的春生弟弟獨有的記號。
春生弟弟還活著呢！
他想喊，想招手，想笑，想撲過去抱住那個身影，把腦袋擱在他肩膀上蹭一下，像從前無數次在泥瓦巷那樣。
他要問問春生弟弟過得怎麼樣。
問林姨還好嗎？你們現在住哪兒？還想告訴他自己測出來赤靈根了，現在一天能吃三頓飯，連認字都學會了。
祁年的嘴巴動了一下，那個“春”字卡在他的舌尖和牙齒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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