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燃原本已經打算從牆根下站起來了。
宮炎鳳自報家門，又行了大禮，言語之間誠摯懇切，他若是現身相見，對方定然會記他一份救命之恩。
宮家雖然獲罪，但百年的底蘊猶在，能從宮家得到一份人情，對他而言隻有好處沒有壞處。
可他想起了邸報上的那行字。
非詔不得出邊水。
宮家兄妹出現在這裡，本身便已經是違背了聖旨。
若是被人捅出去，朝廷追究下來，私自出邊水便是抗旨不遵的罪名。輕則抄家流放，重則——李燃打住了這個念頭，沒有繼續往下想。
而他若是此刻現身，與宮炎鳳相見，便等於是知曉了宮家兄妹違背旨意私自離開邊水的事實。
知道得太多，從來都不是什麼好事。
萬一將來有人追查起來，他一個知情不報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宮家兄妹或許有宮家百年的底蘊撐著，未必會傷筋動骨，可他一個小小的藥鋪掌櫃，怕是連辯解的機會都不會有，便會被一起清算。
更何況，如今城中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妖人潮、文曲星現、陳老夫子以碧血丹心之法引動星辰——朝廷必然會派人來查。
欽天監的人、鎮妖司的人、府城的官員，各路勢力都會湧進邑平縣，將每一個角落都翻個底朝天。
在這個節骨眼上，他與一個違旨出走的罪臣之女扯上關係，無異於自尋死路。
李燃將身體往牆根深處又縮了縮。
宮炎鳳又喊了兩聲，沒有得到回應，便不再堅持。
她扶起宮偉陽，朝著城門口那道金色光芒漂浮而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巷道的盡頭。
等到宮炎鳳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之中，李燃才從牆根下站起身來。
他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又整了整衣襟上濺著的黑血斑點，確認自己看上去不像是在暗處蹲了很久的樣子之後，才轉身朝著濟康藥鋪的方向跑去。
他腳步輕而快，落地幾乎沒有聲音。天一納氣決第五層帶來的提升是全方位的，不僅是法力的總量和精純度翻了一倍，身體的力量、速度、反應都比之前強出了一大截。
他奔跑起來的時候，隻覺得腳下生風，百餘丈的距離轉瞬即至。
一路所過之處，儘是昏迷的百姓。
他們橫七豎八地躺在街道上、巷子裡、屋簷下、院落中，保持著妖化時最後的姿態——有的蜷縮成一團，有的四肢張開仰麵朝天，有的還保持著追逐撕咬時的動作，手呈爪狀伸向前方。
他們的麵容已經從妖化時的猙獰扭曲恢復到了原本的模樣，貨郎還是貨郎，老嫗還是老嫗，孩童還是孩童。隻是臉色都蒼白得厲害，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像是大病了一場。
在文曲星的浩然正氣洗滌之下，他們體內的妖力已經被驅逐殆盡。
那股將他們變成怪物的力量，在文曲星的暖黃色光芒中如同春日融雪一般消融了。
可妖化對他們身體造成的傷害，並不會隨著妖力的消散而自動痊癒。被妖力侵蝕過的經脈需要時間修復，被強行轉化的血肉需要時間復原，被透支的生命力需要時間補充。
這些人即便醒過來，也少不得要臥床調養一陣子才能恢復元氣。
不過，相比能夠保留下一條命來，這種結果已經算是幸運的了。
李燃的目光從那些昏迷的百姓身上掠過，腳步不停。他看到了賣豆腐的老周頭，蜷在自家豆腐坊的門口，手裡還攥著一塊已經捏碎的豆腐。
看到了巷尾那個總給宮炎鳳送糖人的貨郎小哥，靠在一棵歪脖子槐樹下，嘴角還掛著一絲妖化時流出的涎水。
看到了對門剛生了孩子的年輕媳婦，抱著她的嬰兒躺在自家門檻上，母子二人的呼吸都還算平穩。
“這些人都還活著。”
李燃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腳下的速度又快了幾分。
不多時，濟康藥鋪那扇熟悉的木門便出現在了視線之中。
然後他的腳步便僵住了。
藥鋪的門闆被撞飛了三塊，剩下的幾塊也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隨時都會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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