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的風越發冷了。
蕭景珩站在原地，濕透的玄色錦袍貼在身上，襯得那張清貴麵容多了幾分寒意。
他沒想到沈驚鴻會這樣說。
在他的預想裡，沈家會怒，會鬧，會仗著軍功逼迫東宮給沈昭昭一個交代。隻要沈驚鴻失態，今日所有人都會看見永安侯府跋扈囂張、目無儲君。
可沈驚鴻沒有。
他甚至鬆開了刀柄。
他當眾承認可以退婚，卻要求東宮把這些年借著婚約從沈家拿走的東西，一筆筆清算歸還。
這比拔刀更難堪。
因為刀可以說成武將粗鄙，可賬冊不能。
蕭景珩聲音冷了幾分：“孤與沈氏女婚約，是兩家舊事，永安侯何必牽扯旁的？”
沈驚鴻道：“殿下說錯了。婚約在時，沈家扶持東宮，是姻親之義。婚約不在，沈家再供養東宮，便是不合規矩。”
供養二字一出，四周貴人神色都變了。
太子清貴，最重名聲。
這些年誰不知道東宮用度精細，廣招門客，豢養良馬，常年以濟民、養士、修書為名做盡仁善之舉。可若細想，太子還未親政，東宮俸祿再豐，也支不起那麼大的排場。
隻是從前沒人敢想，也沒人願意挑明。
如今沈驚鴻一句“供養”，像把遮羞布撕開了一角。
蘇雲柔輕輕咳了一聲，柔弱道：“侯爺，殿下並非貪圖沈家財物之人。退婚已讓沈妹妹傷心，若再為了身外之物爭執，豈不更傷兩家情分？”
沈昭昭差點被氣笑。
【好傢夥，經典道德綁架來了。】
【什麼身外之物？那是我沈家的錢！我沈家的鋪子！我沈家的馬場！我沈家的藥材！】
【你蘇雲柔當然不心疼，反正慷他人之慨最顯你善良。】
【等以後賑災，你還要上門逼我家開倉，用我家的軍糧給你刷善名呢。】
【我家糧倉是你功德簿嗎？我家全族是你和太子的登天梯嗎？】
站在不遠處的謝令儀腳步猛地頓住。
她本是剛從女眷席趕來。
宮人來報昭昭落水，太子當眾退婚時，她隻覺得眼前一黑，幾乎連端了多年的侯夫人儀態都要維持不住。
可她剛走近，便聽見了女兒的聲音。
那聲音不是從嘴裡說出來的。
而是直接落進她心裡。
謝令儀擡眸，看見沈昭昭裹著沈驚鴻的外袍，濕發貼在蒼白的小臉上，明明狼狽得不成樣子，卻還低著頭努力裝傷心。
可她心裡的聲音又快又亮，罵人罵得條理清晰。
謝令儀指尖輕輕一顫。
昭昭？
她的女兒，什麼時候知道了這些？
賑災？軍糧？善名？登天梯？
謝令儀身後，沈硯辭也趕到了。
他今日隨禁軍輪值，聽聞湖畔出事便立刻趕來。年輕少將軍一身銀甲，眉眼冷峻，像冬夜裡覆霜的刃。
他本來隻看見妹妹濕透受辱，心頭殺意驟起。
可下一瞬，他也聽見了那道聲音。
【大哥沈硯辭最慘，明明忠君護國，結果被太子府暗線偽造通敵書信，城南一局直接送上斷頭台。】
【那麼好一個冷麵護妹大哥，死前還讓人給原主帶話，說別怕，大哥不疼。】
【嗚嗚嗚，不能想，一想就心梗。】
沈硯辭腳步一停。
城南。
通敵書信。
太子府暗線。
斷頭台。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沈昭昭身上。
妹妹沒有看他，仍舊垂著頭，像被退婚羞辱得擡不起臉。
可她心裡，卻在為他的死難過。
沈硯辭握劍的手一點點收緊，指腹按得劍鞘微響。
另一側，沈知珩慢悠悠趕來，身上還帶著幾分酒氣。他向來是京城有名的紈絝，錦衣華服，眉眼風流，彷彿天塌下來也不耽誤他看熱鬧。
可他剛擠進人群，就聽見沈昭昭在心裡繼續碎碎念。
【二哥也慘，表麵花天酒地，其實手裡有地下情報網，結果被一場青樓命案坑得雙腿盡廢。】
【嘖，誰能想到京城第一紈絝不是廢物，是藏得最深的情報頭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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