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內殿的炭火燒得很旺。
蕭景珩換下濕透的衣袍,披著一件玄色常服坐在案前,手邊的茶已經涼了。
內侍跪在地上,頭壓得極低。
“殿下,婚書與信物……已經被永安侯夫人帶走了。”
砰的一聲。
茶盞被蕭景珩拂落在地,碎瓷濺開。
內侍渾身一抖,不敢出聲。
蕭景珩臉色冷得厲害。
他今日原本是要借落水一事徹底擺脫沈昭昭。
沈昭昭跋扈善妒,京中人人皆知。隻要她在宮宴上發瘋,隻要沈驚鴻護女衝撞自己,沈家的跋扈便會被所有人看見。
到那時,退婚是順理成章。
父皇也會更加忌憚沈家。
可偏偏,沈昭昭沒有鬧。
沈驚鴻也沒有衝撞。
他們不爭情分,不求解釋,隻要清算。
這比鬧更棘手。
蕭景珩指尖一點點收緊。
“禮部與宗正寺的人也在?”
內侍顫聲道:“是。永安侯派人去請的。幾位宗親也都聽見了侯爺與夫人的話。”
蕭景珩閉了閉眼。
沈驚鴻。
他倒是小瞧這位武將了。
從前隻以為沈家仗著軍功橫行,做事粗莽,最受不得激。沒想到今日沈驚鴻竟能忍下女兒受辱,不爭辯,不衝撞,轉手就把東宮架到了賬冊上。
婚書已經歸還。
當著禮部、宗正寺和宗親的麵歸還。
那這樁婚事,便再沒有轉圜餘地。
偏偏東宮的賬,確實不幹凈。
這些年東宮借著與沈家的婚約,從沈家支取了多少銀錢、鋪麵、馬場、人手,蕭景珩心中有數。
從前那叫姻親往來。
如今婚約一斷,再被沈家當眾清算,就成了供養。
儲君被臣子供養,這四個字傳出去,足以讓清貴之名蒙塵。
殿外忽然傳來輕輕的咳嗽聲。
蕭景珩擡眼。
蘇雲柔披著素白披風,被侍女扶著走進來。她臉色仍有些蒼白,眼圈微紅,像一朵被雨打過的梨花。
“殿下。”
蕭景珩眉間冷意稍緩:“你怎麼來了?太醫不是讓你休息?”
蘇雲柔輕輕搖頭:“我聽聞沈家在宮門前為難殿下,心中不安。”
蕭景珩道:“不關你的事。”
蘇雲柔垂下眼,聲音輕柔:“若不是我今日落水,沈妹妹也不會被殿下退婚。若不是我,沈家也不會藉機清算東宮。殿下,都是雲柔不好。”
蕭景珩看著她蒼白的臉,語氣緩了些:“你不必自責。沈昭昭心性狠毒,本就不配為東宮儲妃。”
蘇雲柔咬了咬唇:“可沈妹妹畢竟是侯府嫡女,侯爺與侯夫人疼她,難免心中不平。若殿下因為我與沈家生隙,雲柔實在難安。”
這話柔婉至極。
可蕭景珩聽得懂她未盡之意。
沈家手握京畿兵權,不能立刻撕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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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不能讓東宮在明麵上落個忘恩負義的名聲。
他沉默片刻,道:“東宮會整理賬冊。”
蘇雲柔指尖微緊。
她很快低下頭,掩去眼底情緒。
整理賬冊?
沈家這一招,竟真逼得太子退了一步。
蘇雲柔心中生出一絲不舒服。
今日湖畔上,沈昭昭的反應不對。
太不對了。
她原以為沈昭昭會哭,會鬧,會撲上來質問太子為何負她。隻要沈昭昭越瘋,她便越無辜。
可沈昭昭沒有。
她竟然認了退婚,還順著沈驚鴻的話要回婚書禮單。
像突然換了個人。
蘇雲柔輕聲道:“殿下,沈妹妹今日似乎受了很大刺激。她從前最在意殿下,如今卻肯當眾認下退婚,會不會是心中另有打算?”
蕭景珩眸色一沉。
“你是說,她在以退為進?”
蘇雲柔忙道:“雲柔不敢妄言。隻是沈妹妹從前性子急,今日卻太安靜了些。”
蕭景珩冷笑:“她若以為如此便能讓孤後悔,未免太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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