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宮中靜得落針可聞。
謝令儀那句“一筆一筆按規矩還”落下後,殿內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皇後端坐上首,指尖輕輕搭在鳳椅扶手上,臉上仍有端莊笑意,可那笑意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
蘇雲柔垂著眼,帕子被她攥出細細褶皺。
她原以為謝令儀入宮,是來替沈昭昭哭訴委屈的。
隻要謝令儀一哭一鬧,皇後便能順勢安撫,再以“顧全大局”四個字壓住沈家。
可謝令儀沒有哭。
她甚至從頭到尾都溫溫柔柔,禮數周全。
偏偏每一句話都紮在東宮最疼的地方。
宮規。
婚書。
禮單。
舊賬。
太子當眾退婚,東宮想要清貴名聲,便不能繼續拿著沈家的好處不放。
若不還,便是忘恩負義。
若還,東宮這些年靠沈家供養的事,就再也遮不住了。
皇後沉默片刻,才緩緩道:“令儀,話不必說得這樣生分。東宮與永安侯府多年情分,豈是一樁婚約能盡數抹去的?”
謝令儀垂眸:“娘娘說的是。隻是情分二字,講究你來我往。沈家多年扶持東宮,從未在外提過半句。如今婚約既斷,若沈家還不知進退,恐怕反倒惹殿下厭煩。”
皇後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蘇雲柔適時輕聲道:“侯夫人多慮了。殿下從未厭煩沈家,隻是沈妹妹昨日之舉,確實讓殿下傷心。若沈妹妹願意向殿下低個頭,也許……”
“蘇姑娘。”
謝令儀擡眼看她。
“我女兒為何要向太子殿下低頭?”
蘇雲柔一怔。
謝令儀溫聲道:“昨日落水一事尚未查清,太子殿下便當眾退婚。如今我女兒病中臥床,蘇姑娘卻要她低頭。是低頭認下推人落水之罪,還是低頭認下糾纏東宮之名?”
蘇雲柔眼圈瞬間紅了。
“侯夫人誤會了,我隻是心疼沈妹妹。她從前那樣愛重殿下,如今驟然退婚,心裡必定難受。我是怕她一時想不開……”
“蘇姑娘若真心疼昭昭,便該盼著查清落水真相,還她清白。”謝令儀聲音不重,卻穩得讓人無法反駁,“而不是一口一個她愛重殿下,將她釘在糾纏二字上。”
蘇雲柔臉色發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皇後終於開口:“令儀,雲柔也是好意。”
謝令儀起身行禮:“臣婦明白。隻是臣婦今日入宮,並非為爭一時口舌。昭昭受寒病倒,府中還等著臣婦回去照看。至於東宮舊賬,三日之期已定,還請娘娘做個見證。”
皇後看著她,許久才道:“本宮會與太子說。”
“多謝娘娘。”
謝令儀禮數周全地退下。
出了宮門,她臉上的溫和才一點點淡去。
嬤嬤扶著她上馬車,低聲道:“夫人,皇後娘娘怕是不悅。”
謝令儀坐進車廂,擡手按了按眉心。
“不悅便不悅吧。”
她聲音很輕,卻冷靜得近乎鋒利。
“從昨日湖畔開始,沈家若還想著人人滿意,便是自尋死路。”
嬤嬤心頭一凜,不敢再多言。
馬車駛回永安侯府時,天色已經偏晚。
沈昭昭正披著厚厚的鬥篷坐在榻上,麵前擺著一碗葯,她盯著那碗黑乎乎的葯汁,表情像在看什麼深仇大恨的仇人。
謝令儀剛踏進屋,就聽見女兒心裡哀嚎。
【這葯也太苦了吧!】
【古代人能不能發明一下膠囊?】
【救命,我隻是落個水,又不是要喝孟婆湯,這一碗下去苦得我靈魂都要出竅了。】
謝令儀腳步一頓,眼底浮出一點無奈笑意。
屋裡伺候的丫鬟忙行禮:“夫人。”
沈昭昭立刻擡頭,眼睛亮了亮:“娘!”
謝令儀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葯喝了嗎?”
沈昭昭的眼神瞬間飄開:“正要喝。”
【完了,娘一回來就查作業。】
【這葯能不能趁人不注意倒進花盆裡?不行,萬一把花毒死了,娘肯定更生氣。】
謝令儀看了一眼那碗幾乎沒動過的葯,溫聲道:“趁熱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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