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珩薄唇微抿，冷聲道：“底下人謄抄有誤，也未可知。”
謝令儀輕輕點頭：“殿下說得是。隻是綢緞一項謄抄有誤，藥材一項謄抄有誤，如今連馬匹和鞍具也謄抄有誤。東宮這賬房若一直如此，倒真該換人了。”
這話一出，連周少卿都忍不住低了低頭。
不是怕，是差點沒壓住神色。
謝令儀這話明著是說賬房，實則每個字都在抽東宮的臉。
蕭景珩眼底的冷意更重。
他從來最厭這種被人當眾拿捏的感覺。
偏偏今日他不能翻臉。
翻了臉，就是惱羞成怒。
忍著，才更憋屈。
謝令儀卻不等他緩過來，又翻到了下一頁。
“還有這裡。”
她指尖點在藥材支用一欄，聲音依舊平靜：“前年冬月，東宮為太後娘娘求葯，沉香、血燕、老參各一批，賬麵記的是內庫調撥。可臣婦記得，這批葯是沈家藥行當夜開的庫，連夜送進宮門。東宮若是用過，認一認也不難。為何要記成內庫所出？”
這回，殿裡是真的安靜了。
太後用葯，不是小事。
可偏偏正因為牽扯太後，東宮才更不該在這種事上含糊。
皇後眸色終於冷了下來，看向錢福海：“怎麼回事？”
錢福海撲通一聲跪下去：“娘娘，奴才失察，許是、許是底下人——”
“又是底下人。”謝令儀輕輕笑了一下，“東宮若事事都怪底下人，那臣婦倒有些好奇，太子殿下這些年到底管了些什麼。”
蕭景珩霍然擡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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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夫人慎言。”
謝令儀也擡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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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婦正是在慎言。”她道，“若不慎言，今日擺在這裡的就不是賬冊，而是東宮失信四個字了。”
兩人目光在半空中撞上，偏殿裡一時連呼吸都放輕了。
皇後看著這一幕，終究還是開了口：“夠了。”
她這一聲不重，卻足以把僵住的氣氛壓下來。
“賬目有錯，便改。來處不清，便補。用過沈家的東西，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何必記得這樣含糊。”皇後看向蕭景珩，語氣淡淡，“太子，你既應了清賬，就該清得明白些。”
這已經是明著壓東宮認了。
蕭景珩臉色微白，半晌，才低聲道：“兒臣明白。”
馮侍郎和周少卿對視了一眼，心裡都各自有了數。
連皇後都這樣說了，那今日這場賬，就不是沈家在鬧，而是東宮自己站不住。
後麵的賬，便清得更快了。
越清，越清楚。
越清，越難看。
有人手支調，有庫房暫借，有銀錢周轉，有馬匹器具。
每翻一頁，便像是把東宮那層“天生清貴、不沾俗物”的外皮再揭開一點。
原來不是東宮什麼都不爭。
隻是它爭來的體麵，有不少都落在侯府賬上。
等清到最後，連一向最沉得住氣的周少卿都不得不承認一件事——
這幾年東宮和永安侯府之間，早已不是簡單的姻親往來。
若真要說得直白些，倒更像是侯府一直在明裡暗裡地養著東宮。
這話沒人敢說出口。
可人人看賬時，心裡想的都是同一句。
謝令儀終於合上最後一本冊子。
“娘娘。”她起身，不疾不徐道，“今日能對上的、說得清的，臣婦都已記下。其餘幾筆賬，東宮既說謄抄有誤，還請另列清單，補足來處去向。待一切理明白，沈家自會把該退的盡數退回，從此與東宮兩清。”
她說這話時，連音調都沒變。
可偏偏這句“兩清”，比前頭所有翻賬的話加起來都更響。
皇後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就依侯夫人所言。未清的，三日內補齊。”
又是三日。
這回不是侯府等東宮，是皇後親口壓著東宮繼續補賬。
蕭景珩站在原地，手指一點點攥緊，指節都泛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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