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廳裡先聊的是花。
誰家新得了哪盆綠菊，誰家園子裡的桂花開得晚了些，誰又在城外施粥時見了什麼新鮮事，一圈說下來，氣氛倒真像個尋常雅集。
蘇雲柔坐在上首，一直笑得溫柔得體，偶爾輕聲補幾句，既不搶風頭，也不冷場，叫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沈昭昭捧著茶，低頭吃點心，乖得不能再乖。
【聊吧聊吧。】
【先讓她鋪墊。】
【她今天憋這麼大一口氣，不可能真的隻為了請我們來賞花。】
果然，話題繞著繞著，便繞到了“近來人心不寧”上。
一位穿鵝黃裙子的貴女嘆道：“這些日子京中事真不少，先是災民，後是認捐核驗，聽得我都跟著緊張。”
另一位立刻接道：“可不是。隻是如今瞧著，侯府那邊倒是穩得很，連沈四姑娘都比從前沉得住氣了。”
這話一出，廳中有一瞬極細微的安靜。
幾道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到了沈昭昭身上。
沈昭昭眼皮都沒擡，隻慢吞吞把茶咽下去。
【來了。】
【第一刀，先拿“你和從前不一樣”開路。】
【我就知道，她今天不把我從頭到腳掃一遍，都對不起這場局。】
蘇雲柔輕輕笑了笑，像是替人解圍一般柔聲道：“沈妹妹從前隻是年紀小，又把許多事看得太重。如今人懂事了，自然就不同了。”
她這話說得漂亮。
表麵是在替沈昭昭說話，實則卻是把“從前不懂事、如今突然懂事”這根釘子輕輕釘了下去。
旁邊一個嘴快的貴女立刻接道：“是呀，若換作從前，沈四姑娘一聽見太子殿下三個字，隻怕早坐不住了。”
這話一出，幾人都掩唇笑了笑，像是隻是閨中打趣。
沈昭昭終於擡起了眼。
廳裡靜了一瞬。
蘇雲柔溫柔地看著她，眼神像是在關心，眼底卻藏著一絲不動聲色的等待。
她在等她失態。
等她臉紅，等她惱怒，等她哪怕露出一點點“還是沒放下”的樣子。
沈昭昭看著她，心裡忽然就很平靜。
【等我發瘋呢？】
【做夢。】
【我現在一聽見蕭景珩那三個字，腦子裡隻剩“軟飯硬吃”四個大字。】
她垂下眼，像是想了想，才輕輕開口。
“從前是我不懂事。”她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平靜，“落水那回差點沒命，才知道命比什麼都貴。從前那些放不下的，如今想想，也沒多要緊。”
一句話落下，滿廳靜得連茶盞碰到桌沿的聲音都清晰了。
沒人想到，她會這麼答。
不是否認，不是羞惱，也不是強撐。
而是輕輕巧巧，把太子和從前那些執念一起歸進了“不值當”的那一堆裡。
沈明姝端著茶，眼底終於浮起一點極淡的笑。
沈昭昭自己心裡也在瘋狂敲鑼打鼓。
【好！】
【穩住了！】
【這句說得不錯，回頭我得給自己加個雞腿。】
對麵那鵝黃裙子的貴女愣了愣，竟一時接不上話來。
原本等著看熱鬧的幾位貴女此時神色也都微微變了。
她們不是傻子。
聽到這裡，哪裡還聽不出來——沈昭昭如今是真把太子放下了。
不是賭氣，不是嘴硬，是從頭到尾都不想再碰這攤渾水。
蘇雲柔唇邊的笑，第一次僵得這樣明顯。
她本想借旁人的嘴把刀遞過去，再看沈昭昭如何被逼得失態。
誰知刀遞過去，對方不僅沒接，反倒順手把刀撥開，還把太子那張儲君體麵撂到地上踩了一腳。
命比什麼都貴。
從前那些放不下的，如今想想，也沒多要緊。
這話若傳出去，誰還會覺得沈昭昭是在為太子失態？隻會覺得她是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終於看明白了。
更要命的是——
連她都沒法再借“沈昭昭對太子舊情難忘”做什麼文章了。
旁邊周家姑娘先回過神，笑道：“沈四姑娘如今倒是通透了。”
沈昭昭抿唇，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人總得長大嘛。”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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