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杜依依笑得理直氣壯，“您別告訴他們，我先斬後奏。”
老太太被她逗笑了。
那天晚上，杜依依跟祖母睡在一張床上。
老太太的床是老式的拔步床，三麵有圍欄，掛著洗得發白的帳子。
床不大，兩個人躺在上麵，胳膊挨著胳膊，能感覺到彼此的體溫。
杜依依很久沒有跟祖母一起睡了，小時候倒是常來，每次來都要擠在祖母床上，纏著她講故事。
老太太的故事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杜依依聽了無數遍，可每次都聽得津津有味，好像第一次聽一樣。
今天晚上，杜依依沒有讓祖母講故事。是她在講。
“祖母我跟你說個事，您別跟我爹說。”
杜依依側躺著，一隻手枕在腦袋下麵，一隻手捏著祖母的衣袖，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耳背的老太太聽清楚。
“什麼事？”老太太的聲音有些含糊，困意已經開始上來了。
“我小時候揍過我堂兄。”
老太太的困意瞬間消散了大半：“……什麼？”
“就是大伯家的那個，杜衡。您記得吧？比我大兩歲那個。有一年過年，他來咱們家，搶了我的糖葫蘆，還把我推了個跟頭。我當時沒吭聲，他以為我好欺負。”
杜依依說到這裡，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得意，
“後來我趁他在花園裡蹲著看金魚的時候，從後麵一腳把他踹進了池子裡。大冬天的，池子裡的水結了一層薄冰，他掉進去，棉襖全濕透了，哭著跑回去找我大伯告狀。”
老太太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大伯來問我，我說他自己腳滑掉進去的。我爹我娘也信了，因為杜衡平時就毛毛躁躁的，大家都覺得是他自己不小心。”
杜依依笑出了聲，笑得牙齒都露出來了，
“從那以後，杜衡見我就跑。有一回在街上碰見了，他本來在吃糖人，看到我，糖人都不要了，轉身就跑。”
老太太笑得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笑得咳了起來。
“你這孩子。”
老太太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擦了擦眼角的淚，“你爹要是知道了——”
“所以我沒告訴他呀。”
杜依依理所當然地說，“祖母您也不能說。”
老太太笑著搖了搖頭，把杜依依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依依又講了好幾個。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說她給教學先生的水杯裡加過黎檬汁，先生喝了之後酸得半天張不開嘴，坐在講台上瞪著眼睛說不出話，下麵的學生笑得桌子都快掀翻了。
說她偷偷剪過爹的朝服，剪的是腋下那個位置，穿上去看不出來，一擡胳膊就露餡。
那天她爹上朝回來臉色鐵青，說同僚都在笑他，他找了半天不知道笑什麼，後來才發現朝服腋下有個口子，風一吹就忽閃忽閃的，像長了翅膀。
老太太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捂著肚子說“不聽了不聽了，再聽我要笑過去了”。
杜依依不聽，繼續講，講她怎麼把母親養的那盆名貴蘭花澆了醋，怎麼把廚房的鹽換成了糖，怎麼在弟弟的書包裡塞了一隻癩蛤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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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弟弟後來知道是她乾的，追著她打了半個院子。
她講了很多很多，多到老太太後來都不知道她講到哪裡了。
不是聽不清，是太多了，像一筐豆子嘩啦啦地倒在地上，撿都撿不過來。
老太太聽著聽著，困意又上來了，眼睛慢慢閉上了。
依依的聲音漸漸輕了下來。
“祖母。”她輕輕叫了一聲。
老太太沒有反應，呼吸均勻而綿長，她已經睡著了。
她沒有睡著。
她聽著祖母的呼吸聲，聽著窗外草叢裡的蟲鳴，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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