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州。
沈仲書站在船頭，遠遠望見那片陸地的輪廓時，心想苗苗還撐不撐得住。
這一路，太遠了。
從京城到瓊州，水路旱路交替，走了一個多月。
一個多月裡，他們坐過馬車、騎過馬、搭過驢車、擠過漁船。
路越來越難走，車越來越顛簸，風景越來越荒涼，人越來越疲憊。
苗苗被折騰得不輕。
她從小在南方長大，然後就奔波流離到長安。
然後就再也沒出過遠門，連京郊的莊子都很少去。
出發之前她以為“流放”就是換個地方住，無非是遠一點、偏一點、條件差一點。
她不知道去瓊州要先坐馬車顛半個月，再換船漂半個月。
苗苗不知道什麼叫暈馬車，她以前沒出過遠門，最遠也就是從城東到城西，一炷香的工夫，還沒等暈就到了。
可這次不一樣。
她不知道要走多久，隻知道每天都在路上，每天都在晃。
馬車輪子碾過官道，咯噔咯噔，咯噔咯噔，晃得她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她開始吐，吐得昏天黑地，吐到最後胃裡什麼都沒有了，乾嘔，嘔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沈仲書把她抱在懷裡，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他安靜地抱著她，在她吐的時候遞水，在她吐完之後擦嘴。
在她靠在他肩上喘氣的時候，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額頭，一言不發。
苗苗靠在他懷裡，閉著眼睛，聽著他的心跳。
她覺得自己像是被裝進了一個搖搖晃晃的盒子裡，盒子外麵是風雨，是泥濘，是看不到頭的路。
馬車走了十幾天，到了江邊。
苗苗聽說要換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終於不用再晃了。船穩，船不晃。她是這麼以為的。
船開了之後，她才知道自己錯了。
船比馬車晃得厲害一萬倍。
馬車是咯噔咯噔，上上下下，像被人拎著衣領抖。
船是搖搖晃晃，左左右右，像被人放在一個巨大的搖籃裡。
可搖籃是讓人睡覺的，船是讓人生不如死的。
苗苗趴在船舷上，吐得膽汁都出來了。
江水茫茫，一望無際，風浪大的時候，船頭翹起來又砸下去，砸得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沈仲書把她從船舷邊抱回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裡，用外衫裹住她，擋著風。
苗苗縮在他懷裡，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仲書。”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嗯。”
“還有多久？”
沈仲書看著前方茫茫的江麵，沉默了片刻，說：“快了。”
苗苗知道他騙她。
可她沒拆穿，隻是把臉埋進他胸口，閉上眼睛。
快了。快了。快了就好。
沈仲書抱著她，拿出小人書，給苗苗講故事。
這招管用，苗苗經常會被裡邊的鬼怪吸引注意，嚇得精力集中在害怕上，眩暈感就減輕了很多。
但是故事被翻來覆去地講，她免疫了。又開始吐了。
沈仲書就開始自己編。每次苗苗都會咯咯笑出來。
從江換到河，從河換到海。
海上的風浪比江上大了不知多少倍，船像一片落葉，被浪頭拋起來又接住，接住又拋起來。
苗苗已經不吐了，不是好了，是吐不出來了。
她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軟綿綿地靠在沈仲書身上，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沈仲書把她背了起來。
船上沒有地方可背，他就讓她趴在自己背上，用腰帶把她固定住，然後扶著船舷，一步一步地走。
苗苗趴在他寬闊的背上，臉貼著他的後頸，聞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皂角、青草、還有一點點汗味。
“仲書。”她的聲音從他背後傳出來，悶悶的。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苗苗癟了癟嘴，沒說話。
船靠岸的時候，苗苗已經站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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