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依依醒來的時候，晨光還沒有照進牢房。
那扇高處的窗子透進來一點灰濛濛的光，落在草席的邊緣，像一條薄薄的紗。
空氣裡有潮濕的泥土味，混著昨夜沒燃盡的燭火氣息，還有李峻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她沒動，先閉著眼聽了聽。
沒有呼吸聲。
不在身邊。
她睜開眼。
李峻靠在牆角。
草席的另一端，緊挨著柵欄的那麵牆下，他半靠半坐地窩在那裡，一條腿屈起，一條腿隨意地伸著，手臂搭在膝蓋上。
他穿著一件中衣，外袍不知什麼時候脫了，露出鎖骨的線條和結實的肩膀輪廓，衣襟微微敞著。
他沒有睡。
他在看她。
那雙眼睛在昏暗的晨光中顯得格外亮，像兩顆浸了水的黑石子，沉沉的，又潤潤的。
他就那樣安靜地靠在那裡，不知道看了多久，久到他的目光像是長在了她身上，成了她身上的一層薄薄的、透明的光。
杜依依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怎麼了？”她問，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李峻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她攥著被角的手上，又移回來。
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你怎麼了？”
杜依依撐起半個身子，薄被從肩頭滑落，她沒顧得上拉，眼睛隻盯著他。
她從來沒見過李峻這個表情。
他是那種天塌下來都不會皺眉頭的人。
小時候她摔破了膝蓋，他蹲下來給她吹傷口，嘴裡還大賴賴地說
“就這點傷也值得哭”；
長大後他被父皇罰跪在太廟門口，跪了一天一夜，她偷偷去看他，他還衝她擠眼睛，說
“跪著也挺舒服的，就是膝蓋有點涼”。
他永遠是那個痞裡痞氣、什麼都不在乎的李峻。
“依依。”
他終於開口。
“嗯。”
“如果……”
他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如果他們給我們一個機會，可以逃出去。”
杜依依愣了一瞬。
“你願意跟我走嗎？”
牢房裡安靜極了。
遠處隱約傳來獄卒換崗的腳步聲，靴子踩在石闆地上，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某種沉悶的心跳。
有鳥在窗外叫了一聲，又停了，像是被什麼驚走了。
杜依依沒有說話。
李峻也沒有催她。
他就那樣靠在牆角，看著她，眼睛裡沒有平日那種痞痞的笑意。
“你說什麼？”
杜依依的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逃獄。”
李峻說，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帶著他一貫的痞氣，但底下的東西一點都不痞，
“我說真的。”
杜依依坐直了身子，薄被堆在腰間，她盯著他看了很久。
“去哪裡？”
“哪裡都行。”
李峻說，聲音裡忽然有了一種她從未聽到過的輕快，像是一個在籠子裡關了很久的鳥，終於鼓起勇氣想象外麵的天空，
“往南走，去江南。或者往東，去海邊。你不是一直想看海嗎？”
杜依依的眼睫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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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確實想看海。
小時候她在書上讀到“海”這個字，問父親海是什麼樣子的，父親說“無邊無際，比天還大”。
她想象不出來，就去問李峻。
李峻想了半天，說：“等我以後帶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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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以為他早忘了。
“去江南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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