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今生杜依依幾乎一夜沒睡。
她側躺著，麵朝牆壁，背對著李峻，眼睛睜著，盯著牆上那道從牆角延伸到窗檯下的裂縫。
從躺下到現在，她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連手指都沒有挪過位置。
但她知道李峻也沒有睡著。
他的呼吸太輕了，睡著的人不會這樣呼吸。
她在想事情。
想了一整夜。
想那年在禦花園，她五歲，他九歲。
她趴在狗洞邊上往裡看，看到了一個穿著錦袍的小男孩蹲在地上逗蛐蛐。
她喊了一聲“哥哥”，小男孩擡起頭，皺著眉看了她一眼，說“誰是你哥哥”。她不怕他，從狗洞裡鑽進去，蹲在他旁邊，跟他一起看蛐蛐。
後來蛐蛐跑了，她哭了，他捂著耳朵假裝聽不見，後來又手忙腳亂地哄她。
想她十一歲那年，他送她那支白玉簪。
她嫌醜，說“你就不能挑個好看的嗎”，
他說“好看的你壓不住，這個醜，適合你”。
她回家就把簪子藏在了枕頭底下，藏了好幾年。
想他在大獄裡第一次親了她，笨拙得像在啃一塊骨頭。
想他說的那番話。
逃亡。帶她走。
去找一個小鎮子，買一個小院子，院子裡種一棵樹，春天編花環，夏天摸魚，秋天爬山看紅葉，冬天烤紅薯。
她當時拒絕了。
她說杜家三百多口人的命，不能因為她一個“好”字，灰飛煙滅。
她說完之後，李峻沒有再提。
但她知道他沒有放棄。
他看她的眼神變了，裡麵有了一種以前沒有的東西。
不是愛，愛一直都在。
像是一個人把一件很重要的東西交到另一個人手上，然後告訴她“你收好，不用還了”。
她摸著藏在枕頭下的那封信。
那封信她一直帶著，從李硯第一次拿給她的時候就在身上。
她把它折得很小，塞在貼身衣物的暗袋裡，貼著心口。
紙已經被體溫捂得發黃了，邊角起了毛，摺痕處快要斷了，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重新折一遍，換一個新的角度，讓舊的摺痕不至於徹底斷裂。
信上的每一個字她都能背出來。
“依依吾愛，”
他從來沒有當麵這樣叫過她。
他叫她“依依”“小流氓”“杜依依”，偶爾會叫她“媳婦兒”。
但從來沒有叫過“吾愛”。
這兩個字鄭重到他隻敢寫在紙上，不敢說出口。
她知道他是真的覺得自己要死了才寫的這封信。
那個時候他在牢裡，以為自己會死在這裡。
他把自己攢了幾年的東西托李硯帶給她，說讓她留著當嫁妝。
他在信裡寫“哥沒有福分，不能娶你進門了”，寫“你嫁給別人，比嫁給哥強”，寫“下輩子哥早點去提親”。
她把那封信貼在胸口的時候，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我不要下輩子。
這輩子，就要這輩子。
天剛蒙蒙亮，窗外的天色從墨黑變成了深灰，又從深灰變成了淺灰。
杜依依閉了一下眼，又睜開。
她轉過身。
李峻仰麵躺著，一條胳膊枕在腦後，眼睛閉著。
晨光落在他的臉上，他的下頜線綳得很緊。
杜依依看著他看了幾息，然後開口了。
“如果走的話，”
她說，聲音在安靜的牢房裡顯得格外清晰，“你什麼時候走？”
李峻的眼睫顫了一下。
他睜開眼，偏頭看她。
杜依依已經坐起來了，薄被堆在腰間，頭髮散著，臉上還有睡覺壓出來的紅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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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就這幾天。”
他說，聲音低低的，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伸出了一隻手，不知道前方是牆壁還是懸崖。
杜依依沉默了一會兒。
那沉默不長，不過幾息的時間。
“李峻。”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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