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船夫翌日清晨，杜依依是被樓下碼頭的號子聲吵醒的。
臨淮渡雖小，卻因緊鄰漕運要道，天不亮就開始熱鬧。
縴夫的吆喝、船闆的吱呀、貨物落艙的悶響，隔著木牆和窗紙傳進來。
她翻了個身，發現身邊的床鋪已經空了。
李峻疊被子的手法向來是把被子團成一團往床角一塞，美其名曰“省事”。
杜依依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看見桌上扣著一隻粗瓷碗，碗下壓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的字龍飛鳳舞，跟雞刨似的：“出去走走，粥在碗裡，趁熱喝。別亂跑。”
杜依依掀開碗，下麵是半碗已經涼透的白粥，配一小碟鹹菜。
她撇撇嘴，把那碟鹹菜端起來看了看，又放下。
“粥都涼了還讓我趁熱喝，”
她嘟囔了一句，“人也沒影了。”
她利落地洗漱梳頭，換了一身素色布衣，把頭髮綰成簡單的婦人髻，對銅鏡照了照。
鏡中的人皮膚白得發光，和這身粗布衣裳不太搭。
她下了樓，掌櫃的胖婦人正在櫃檯後麵打算盤，看見她笑嗬嗬地打招呼：
“江夫人起得早，江公子天沒亮就出去了，說是去碼頭逛逛。”
杜依依道了謝，出了旅店大門，沿著昨天走過的路往碼頭方向去。
清晨的臨淮渡比傍晚更加喧囂。
運糧的漕船一艘挨一艘泊在碼頭邊，船工們光著膀子扛麻袋，汗水在晨光中亮晶晶的。
岸邊堆著小山一樣的糧包，幾個穿皂衣的吏員手持簿冊，有氣無力地清點著數目。
杜依依走得不快，目光在人群中搜尋李峻的身影。
他個頭高，人群裡應該不難找。
果然，在碼頭東側的一棵老柳樹下，她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李峻正蹲在地上，跟一個坐在石墩上的老漢說話。
老漢大約五十來歲，皮膚被曬成醬色，臉上溝壑縱橫，一雙粗糙的大手布滿老繭和裂口。
他穿著補丁摞補丁的短褐，腳上一雙草鞋磨得隻剩下半截。身邊放著一隻破舊的粗陶碗，碗裡是渾濁的水。
李峻蹲在他麵前，姿態隨隨便便，一隻胳膊搭在膝蓋上，側著頭聽老漢說話，偶爾點兩下頭。
他的表情很放鬆，就像在跟街坊鄰居嘮家常。
杜依依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放輕了腳步，繞到柳樹另一側，想聽聽他們在說什麼。
“……我跑漕運跑了三十年，”
老漢的聲音沙啞粗糙，
“從我爹從太宗時候就跑，那時候漕糧年年足額，我們船工雖然也苦，但至少朝廷發的口糧不剋扣。現在？嘿。”
老漢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說不清是憤怒。
李峻沒有接話，隻是從腰間解下水囊，遞了過去。
老漢看了他一眼，接過水囊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聲音低了下去：
“小夥子，我看你不像本地人，來收糧的？”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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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峻笑了一下，那笑容看著人畜無害，
“帶媳婦回娘家，路過歇腳。老人家怎麼稱呼？”
“姓孫，排行老三，你叫我孫三叔就行。”
老漢把水囊遞迴來，上下打量了李峻兩眼，“你這後生倒是好心腸，不像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
李峻把水囊係回腰間，不經意地問：
“叔，你剛才說漕糧不足額，是怎麼回事？我聽說朝廷每年撥給江淮的漕運定額可不少。”
孫三叔嗤笑一聲，那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股嗆人的嘲諷：
“定額？那都是給皇上看的。你知不知道，官倉裡那些麻袋，上麵一層是新糧，底下全是陳年黴糧，有的甚至麻袋裡裝的是沙土！”
杜依依站在樹後，心頭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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