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濃稠,霧氣卻開始不甘地翻騰、變薄,如同被無形的手緩慢攪動的灰色棉絮。東方天際,一線極淡的青白色正在頑強地滲透,勾勒出廢棄河岸廢墟模糊的輪廓,也預示著庇護的消散。
周硯秋收回望向天際的目光,蹲下身,再次檢查阿勇的情況。阿勇的呼吸比昨夜平穩了許多,臉上也有了點活氣,但眼神依舊透著大病初愈的虛弱。他嘗試動了動腿,眉頭立刻因牽痛而緊鎖。
“能走嗎?”周硯秋低聲問。
阿勇咬咬牙,雙手撐地,在蘇錦娘的攙扶下,極其緩慢地站了起來。雙腿打顫,額角瞬間布滿了細密的冷汗,但他終究是站住了。“能……挪。”他聲音從牙縫裡擠出。
“好。”周硯秋不再多言,轉身看向老顧頭。老人的狀況更令人擔憂。他被阿坤半扶半抱著,眼睛半闔,呼吸短促,每一次吸氣都仿佛用儘了全力,枯槁的臉上蒙著一層不祥的灰氣。但他渾濁的眼睛裡,那點執拗的光芒卻未曾熄滅。
“顧老伯,我們這就出發。您……”周硯秋欲言又止。
老顧頭費力地搖了搖頭,示意自己還撐得住,手指再次指向東南方向。
沒有時間猶豫了。周硯秋迅速安排:“阿坤,你和我輪流背著顧老伯。蘇小姐,你扶著阿勇,儘量跟上。‘地火髓’你貼身收好,既能取暖,也防丟失。木牌隨身,隨時留意感應。”
他將那塊依舊溫熱的“地火髓”用布包好,交給蘇錦娘。蘇錦娘將它與槐樹木牌一同貼身收藏,頓時感到一股穩定的暖流包裹住胸腹,驅散了晨霧帶來的最後一絲寒意。
五人離開了河神廟廢墟,沿著荒草叢生、幾乎無法辨認的土坡小徑,向著龍華方向艱難前行。霧靄如紗,籠罩著空曠的田野和遠處影影綽綽的樹影。腳下是濕滑的泥濘和盤結的草根,每一步都需付出極大努力。阿勇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壓在蘇錦娘身上,兩人步履蹣跚。阿坤背著老顧頭,深一腳淺一腳,額上青筋暴起。
周硯秋持棍在前開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晨風送來遠處村莊隱約的雞鳴犬吠,更遠處,滬市城市的輪廓在漸亮的天空下如同一片沉默的巨獸剪影。這片位於華界與租界南緣交界的區域,在戰雲密布的1936年秋日清晨,顯出一種荒涼而緊張的寂靜。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天色已然大亮,霧氣徹底散去。前方出現了一片更加荒蕪的開闊地,野草高及人腰,其間散落著巨大的、長滿苔蘚的條石基礎,和幾段坍塌的低矮磚牆。更遠處,一座殘破的、隻剩數層基座的古塔遺址,孤零零地矗立在荒草與瓦礫之中,塔身早已傾頹,隻留下一個巨大的、如同被利齒啃噬過的破敗輪廓,在晨曦中投下長長的、淒涼的影子。
這裡就是龍華古塔遺址。早年香火鼎盛,塔影橫江,是“龍華晚鐘”勝景所在。清末戰亂,古塔屢遭兵燹,最終徹底毀棄,隻剩下這片滿目瘡痍的廢墟和“鎮河鐵牛”的傳說。
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荒草氣息和泥土的腥氣,但在老顧頭敏銳的感知和周硯秋逐漸增強的靈覺中,還隱隱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意”——那不是聲音,也不是氣味,而是一種彌漫在空間裡的、粘稠的、帶著淡淡腥鹹與水汽的“沉重感”,仿佛這片土地本身正在緩慢地“濡濕”、“下沉”。
“‘兌’位澤氣……果然在潰散……”趴在阿坤背上的老顧頭忽然艱難地開口,聲音乾澀,“你們……感覺到了嗎?地氣……不再‘潤澤’,反而像……漏了底的池塘……陰濕淤塞……帶著……朽爛的味道……”
蘇錦娘懷中的木牌,自踏入這片區域起,就開始持續地散發出溫潤的微光,並傳來一陣陣清晰的、如同被水流輕輕衝刷般的“涼意”。這涼意與“地火髓”的溫暖交織,形成一種奇特的平衡,讓她並未感到不適,反而精神格外清明。她能“感覺”到腳下大地深處,那原本應如潛流般平穩滋養的“澤”性靈機,如今正紊亂地、斷斷續續地逸散,如同破損血管中滲出的、失去活力的血液。
“鐵牛……原來在那兒……”阿坤眼尖,指著古塔基座側後方不遠處,一片被野草半掩的、平整的石台。
眾人走近。石台約丈許見方,由青石板鋪就,中央有一個明顯凹陷的、長方形的印痕,大小正適合一頭臥牛大小的鎮物。印痕內積著黑綠色的泥水,長滿滑膩的青苔。印痕四角,各有一個碗口粗的、深入石板的孔洞,顯然是當年固定鐵牛用的。如今,鐵牛早已不知所蹤,隻留下這個空蕩蕩的基座,和基座周圍石板上一些模糊的、仿佛被水流反複衝刷侵蝕出的奇異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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